“先生,你说朝堂上那些人,现在是什么反应?”
谢长歌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臣猜,政事堂的椅子,今天一定特别烫。”
周景昭也笑了。笑过之后,他的目光重新沉了下来。
“父皇这一手,不止是给本王铺路。他是在告诉所有人——龙韬府,谁也别想动。姚盼山病着,龙韬府便由孙靖节代理。孙靖节上面有姚盼山压着,旁边有高靖盯着。高靖在兵部,替龙韬府守着调兵的关卡。而本王的豹骑左卫大将军衔,是一把悬在半空的剑——不落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得抬头看着。”
“这一局,父皇一个人下完了所有人的棋。”
谢长歌和陆望秋都没有接话。
窗外,运河的水声悠悠传来。承宁的写字声从隔壁隐隐飘来,夹杂着安歌数莲子的细碎童音。彩凤又叫了一声“王爷吉祥”,阿依慕轻轻嘘了一声,似乎在哄它安静。
周景昭走到窗边,望着夜色中静静流淌的河水。那条河从杭州出发,一路向北,经苏州、过镇江、穿扬州,最终汇入长江,再向北便是运河的尽头。而运河的尽头,是京城长安。
那里有一座龙韬上将府。府里躺着一个老人。老人把他看到的,告诉了皇帝。皇帝把听到的,写成了一道旨意。
周景昭伸手入怀,摸了摸那只银镯。镯子是凉的,刻着“兰”字的那个面贴在他的指腹上,微微硌手。
母亲的事,他还在查。
父皇的心意,他刚刚开始懂。
这两件事,一件沉在深宫,一件浮出水面。但它们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在等他回去。
他收回目光,转过身来。
“先生,回信。京城的一切动向,无论大小,每日一报。尤其是姚宅的病情、龙韬府的人事、豹骑的调动。”
谢长歌应下,又问:“太子和四皇子那边,要不要……”
“不用。”周景昭打断他,“让他们猜。猜得越久,动作越多。动作越多,露出的破绽便越多。”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窗外那条千年不息的河水一样,沉而缓,有着自己的方向。
陆望秋走到他身边,将手轻轻放进他的掌心。她的手很暖,指尖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笔批阅文书留下的痕迹。周景昭握住她的手,将那只银镯从怀中取出,放在她的掌心。
“这是母亲的。”
陆望秋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小小的银镯,镯子内侧刻着的“惠”字在烛光下微微泛光。她没有问,只是轻轻将镯子握紧,点了点头。
“妾身替王爷收着。”
周景昭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窗外,运河的水声悠悠。江南的夜,比长安来得晚,但终究来了。
京城长安,政事堂。
烛火通明。
尚书令杜绍熙坐在主位,手中端着茶盏,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侍中萧临渊坐在他对面,闭目养神,像是这满堂的沉默与他无关。中书令苏治的脸色最难看——他方才接到旨意时,茶盏差点脱了手。
高靖迁兵部尚书。孙靖节加龙韬大将衔。宁王领豹骑左卫大将军衔。
三道旨意,一刀一刀又一刀,全砍在了他们预料不到的地方。
太子一系原本的算盘是:姚盼山病倒,龙韬府群龙无首,太子借董彪之手逐步收拢龙韬府的权柄。吏部尚书曲白江已拟好了龙韬府人事调整的折子,只等姚盼山一死便递上去。可陛下一道旨意,姚盼山仍是龙韬上将,孙靖节加了龙韬将军衔却屈居其下,高靖这个从不结党的孤臣被放到了兵部尚书的位置上——兵部调兵而不掌兵,可调兵的关卡握在高靖手里,龙韬府即便有什么心思,也调不动一兵一卒。
而宁王。远在杭州的宁王,领了豹骑左卫大将军衔。
苏治放下茶盏,声音发涩:“杜公,陛下这道旨意,您事先可知情?”
杜绍熙摇了摇头:“老夫也是方才接的旨。”
萧临渊睁开眼,淡淡道:“苏相何必多问。陛下这是明摆着告诉咱们——龙韬府的事,不劳政事堂操心。”
苏治被噎了一下,脸色更加难看。
太子一系的曲白江始终沉默。他的折子已经写好了,此刻正揣在袖中,像一团烧红的铁,烫得他坐立不安。他知道这道折子递上去是什么后果——陛下会把折子摔在他脸上。
而四皇子一系的人,此刻也在各自的府邸里反复揣摩着旨意的每一个字。三皇子的人也在揣摩。所有人都揣摩。
只有一个人不需要揣摩。
姚盼山。
姚宅卧房里,姚盼山靠在枕上,听长子姚承远一字一句念完了邸报。他闭着眼,沉默了很长时间。烛火在他蜡黄的脸上跳动,将他嘴角那一丝极淡的笑意映得忽明忽暗。
“承远。”
“父亲。”
“那道弹劾你的折子,不必理会。郑给事中背后是谁,为父心里有数。陛下心里也有数。”
姚承远低声应是。
姚盼山睁开眼,望着头顶的帐幔。帐幔是青布的,洗了无数次,褪成了灰白色。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秦王的偏厅里,也是这样灰白色的帐幔。
“陛下……”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三十七年了,您还是比所有人都快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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