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后,摊贩旁边一个看热闹的老头压低声音对同伴说:“铁屠还敢提百骨老母——上次他在沙海里被那妖婆抓进洞府关了十天十夜,放出来的时候浑身骨头都被摸过一遍,人瘦了一大圈,走路都打飘。
后来他花了三万灵石请厉獒出面才把这段压下去。”
他同伴啐了一口:“压得下去才怪。
百骨老母放他走是因为嫌他骨头太粗,不够嫩,不够滑,她还给自己留了余地——说等铁屠再死一回,她第一个来收尸。
整个沙海以北的散户都知道这笑话,换了别人早就羞愤自尽,铁屠愣是还每年从她洞府路过,送几块骨晶原矿就想让她别惦记自己。
他是真怕她再来,还是怕她不来?”
这句话把摊贩逗得嘿嘿直笑,他刚想接茬,忽然闭上嘴,把摊位上的骨晶原矿一块块收到身后用兽骨搭成的小柜子里。
他没看见阴九幽走过来,但他感觉到那面幡离他越来越近,幡穗从硬土地面上拖过去时发出的沙沙声让他本能地压低了呼吸。
上层最边缘处蹲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楼梯,蜷缩在角落里,浑身裹满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绷带。
绷带很旧,但很厚,从头顶一直缠到脚底,只露出一只眼睛和一只鼻孔。
他面前的地上摊着一张极破极旧极皱极脏极烂极臭极腥极黏极滑极腻极恶心极不堪入目的兽皮,兽皮上摆着几件东西:碎成两半的铜镜、缺了角的骨铃、一把没有刀刃只剩刀柄的匕首,还有一块用破布包着的半透明琉璃片。
那些东西看起来都是沙海里捡回来的残次品,没有一个值钱。
但他似乎不在乎。
骨魔童姥在他摊位前蹲下来,抱起其中那枚骨铃放在耳边摇了摇。
铃铛没响——铃腔内层嵌着的一缕极细极淡极轻极薄极不易察觉的残魂把声音吞掉了。
她把骨铃翻过来对着烛火看,才发现铃腔内壁上刻满极细极密极深的符文。
她对这种符文很熟悉——那是血魂界白无颜当年常用的禁术,专门用来把人的舌头封印在铃铛里,让铃铛响起来的声音不是金属声,而是舌头被封之前的最后一句话。
她把骨铃反过来倒过去看了许久,抬头想跟摊贩问这个骨铃从哪来,却只看见那只从绷带缝隙里露出的一只眼睛正盯着她。
那眼神很安静,像个在等人说一句关键话的人。
她站起来抱着骨铃往癫痴方向刚走了几步,角落那个裹满绷带的人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从绷带里挤出来,极沙极哑,但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楚:“那个铃铛是血魂界的旧货。
白无颜那批人以前在沙海里丢了整整三车都没找回来。
你们身上有她的魂屑味——她死的时候,是你们在场?”
骨魔童姥转过身来。
她把封魂盒放在地上,把盒盖掀开一条缝,让盒子里那几片从血魂界第七层炼狱收来的魂魄碎片露出了一点微光。
绷带人那只独眼在碎片光里亮了片刻,然后他慢慢把绷带从头上解下来。
绷带勉强动。
他指着自己脸上那些疤:“白无颜当年把我扔进骨音铃的炼炉里,活烧了七个时辰。
烧到第五个时辰她就忘了看守,我自己爬出来。
后来听说她死了,我还不太信。
今天闻到你盒子里她那些碎魂的臭味,我才信了。”
他把手里的破布包打开,把那块半透明的琉璃片放在骨魔童姥面前的兽皮上。
琉璃片里封着一小片极薄极淡极轻极暗极弱极微极旧极破极残极碎极烂极腐极朽极败极枯极竭极尽极绝极死极冷极寒极寂极空极无的一小片残渣,那是一小片被封存的神魔指尖骨膜。
骨魔童姥把琉璃片举到眼前,下颌骨张合了好几次才说出一个字——她认得这骨膜的弧度,那是古神摊开手掌时拇指根部最用力最不舍最想让对方接住心脏的那个最关键的着力点。
“这片膜是从哪找来的。”
她把骨铃放下,把琉璃片放在封魂盒最里面,把盒盖合上,抬头看着绷带人。
绷带人用那只独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在不远处飘着的癫痴魂光团,把绷带重新缠回脸上,缠得极慢。
“沙海中心地带有座被沙丘埋了上万年的古神行宫遗址。
这几个月沙暴把这处行宫从沙丘底部翻了出来,里面埋的东西全是第一次见光。
百骨老母在第一次沙暴过后派人去行宫挖走了所有能搬的东西,但她只翻了上层。
神魔层在最底下,要用化骨水的配方才能破开。
配方只有她有,她把配方写在自己腿骨上,从来不给人看。
不过她最近在找一样东西——一截指骨,某个神魔被化骨水融掉后唯一留下的一截指尖。”
骨魔童姥把封魂盒重新抱起来,下颌骨磕出极轻的咔咔声。
她转向阴九幽,只说了两个字——百骨老母。
那几只在盒盖上咬尾巴的骨鼠听见这个名字,像是被触动了骨刺生长方向的某段残存记忆,把尾巴松开,同时抬头看向沙海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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