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前被抽去经脉的那个小女孩的尸骨,忽然动了一下手指。
指骨是极细极小的,骨面被岁月侵蚀得布满了极细极密的蚀孔。
动的时候,蚀孔深处封了十七年的骨髓残渣从孔洞里涌出来。
涌出来的残渣在指骨表面凝成极薄极淡的一层膜,膜在月光下微微发光。
林妙妙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低头看向后山的方向。
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
凝固时,她嘴角那个极天真极烂漫的弧度还挂在脸上,但弧度深处的肌肉正在从放松变成绷紧。
绷紧之后,弧度从边缘开始碎裂,碎成极细极密极小的碎片。
碎片从嘴角剥落,露出底下真正的表情。
然后她的笑容又重新绽开,比之前更灿烂更天真更像一个吃人的春天。
“有意思。”
她说。
镇魔塔第九层,苏映清被吊在铁链上。
炼魔火从脚底烧上来,烧过小腿烧过膝盖烧过大腿,烧到腹腔时停住了。
停住之后,火焰在她腹腔里缓慢地旋转。
旋转时火舌舔舐着她丹田内壁上蛊母的触手。
蛊母被魔火烧得剧烈痉挛,触手从丹田内壁上被烧脱。
脱落的触手在腹腔里悬浮着,被魔火烧成灰。
苏映清低着头,下颌贴在胸口。
她的眼睛闭着,眼睑被魔火烧掉了。
眼球直接暴露在空气里,眼球表面被魔火烤干了。
干涸之后,角膜上结出一层极薄极淡的灰白色翳。
翳深处,她最后残存的一小片意识碎片还在微微发光。
碎片里是十七年前后山那个黄昏,她从乱葬岗边捡到一个被抽去经脉的小女孩。
小女孩浑身是血,血从毛孔里往外渗,把裹着她的破布浸透了。
她把小女孩抱起来,小女孩的身体极轻极轻,轻到像抱着一把枯骨。
她把小女孩抱回天枢峰,跪在师父面前求师父救她。
师父说——“你捡的,你自己养。”
她养了。
养了十七年。
意识碎片在魔火里从边缘开始碎裂。
碎成极细极微极小的光点,光点从眼球表面飘起来。
飘过镇魔塔的铁链飘过塔壁的封魔咒飘过塔顶的月色,飘进后山乱葬岗。
落在那具十七年前的小女孩尸骨上。
尸骨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五根指骨同时蜷曲。
蜷曲时指节发出极轻极细极涩的摩擦声。
摩擦声从乱葬岗深处传出来,传过天枢峰的山体传过镇魔塔的塔基,传进苏映清耳中。
苏映清的眼球在灰白色翳深处动了一下。
翳从角膜正中间裂开一道极细极小的缝,缝里涌出一声极轻极细极短的——“妙妙。”
林妙妙站在塔顶,听见了。
她的竖瞳猛地收缩,收缩到极限时瞳孔深处那条毒蛇的倒影从眼球深处浮上来。
浮到瞳孔表面,隔着瞳孔看着后山的方向。
她笑了一声,从塔顶一跃而下。
镇魔塔底层,阴九幽站在那里。
他站了很久,从苏映清被拖进镇魔塔那天就站在这里。
塔底的阴影极浓极厚极暗,把他整个人裹住了。
万魂幡在他腰间轻轻晃动,幡面吸饱了镇魔塔深处无数年无数受刑者的痛苦,变得极沉极重。
幡里归墟树蓝色枝条顶端那片长满味觉绒毛的叶子,叶背上无数根绒毛在苏映清被炼魔火焚烧时全部竖了起来。
绒毛尖上那一点光被炼魔火的温度反复烤着,烤了很久。
烤到光的颜色从极淡极薄的琥珀色变成了极淡极薄的黑色。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
脚步极轻极轻,轻到踩在镇魔塔地面上没有一丝声音。
他走过之处,塔底的炼魔火自动从地缝里缩回去。
缩回去时,火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发抖。
他走到苏映清面前。
她被铁链吊着,脚底离地三尺。
炼魔火从她脚底缩回去之后,她烧焦的双腿悬在半空。
腿上的皮肉烧化了又长,长出来再烧化。
此刻没有火在烧,新生的皮肉正在缓慢地生长。
生长时,肉芽从焦壳裂缝里往外拱。
拱出来之后,肉芽顶端渗着极细极微极淡的血珠。
阴九幽伸出手,五指握住穿过她琵琶骨的铁链。
铁链极寒极沉,寒到掌心贴上去时皮肤表面的水分瞬间凝成极薄极淡的冰膜。
他轻轻一握,铁链碎了。
碎成极细极密极小的封魔铁粉末,粉末从他指缝里漏下去。
落在地上时,粉末深处封了无数年的受刑者痛苦碎片从铁链最深处涌出来。
苏映清从铁链上落下来,落进他臂弯里。
她的身体极轻极轻,轻到像抱着一把枯骨。
和十七年前她在后山抱起那个小女孩时一样的重量。
她的眼球表面,灰白色翳深处那一小片意识碎片还在微微发光。
碎片里,十七年前后山的黄昏正在倒流。
倒流回她抱起小女孩的那一刻。
阴九幽低头看着她。
万魂幡幡面微微动了一下,幡面深处归墟树根处,从镇魔塔铁链里涌出来的无数受刑者痛苦碎片正在被树根缓慢地吸收。
碎片里裹着的无数声“疼”被根须一片一片地剥离。
剥离之后托在根须最深处。
苏映清的眼球动了一下。
翳深处,她最后残存的那一小片意识碎片从眼球表面浮起来。
浮到阴九幽眼前,悬浮在他眉心正前方。
碎片里,十七年前那个黄昏,她从乱葬岗抱起小女孩。
小女孩浑身是血,血从毛孔里往外渗。
她把小女孩抱在怀里,小女孩的身体极轻极轻。
她低下头,对小女孩说——“别怕,师姐在。”
碎片在他眉心正前方停了一瞬,然后碎成极细极微极小的光点。
光点落进万魂幡,落进归墟树根处。
在那里,光点和铁链深处涌出来的无数声“疼”碰在一起。
阴九幽把苏映清的身体轻轻放在镇魔塔地面上。
地面极寒极硬,她的后背贴上去时,烧焦的皮肤被地面磨破了。
磨破处涌出极细极微极淡的血,血渗进地面的封魔咒纹路里。
他直起身,转身朝塔门走去。
塔门外,林妙妙正从塔顶落下来。
她落地的姿势极轻极稳,裙摆只在空气里轻轻扬了一下就落定了。
落地之后她抬起头,看见了从塔门走出来的阴九幽。
她的竖瞳猛地收缩。
收缩时,瞳孔深处那条毒蛇的倒影从眼球深处浮上来。
浮到瞳孔表面,隔着瞳孔看着他。
她从他身上闻到了什么,不是血味不是魂味不是魔味。
是无数人临死前最后的念头被封存了无数年之后发酵出来的味道。
她闻过很多人的味道,从没闻过这种。
她的嘴角弯起来,弯成那个极天真极烂漫极无辜的弧度。
“这位哥哥,你也是来看师姐的吗?
师姐好可怜呢。”
阴九幽看着她。
“你的仙脉,是被人种进去的。”
林妙妙的笑容顿了一瞬。
只有一瞬,然后又重新绽开。
“是呀,种仙脉的时候好疼好疼呢。
妙妙的牙齿全都咬碎了。”
她张开嘴让阴九幽看她的牙。
牙很白很齐,每一颗都是新长出来的。
“后来长出新牙了,是不是很好看?”
阴九幽没有说话。
万魂幡在他腰间轻轻晃动,幡面深处归墟树根处,苏映清意识碎片里那一声“别怕”正在和铁链深处涌出来的无数声“疼”缓慢地融合。
融合时,两种温度不同的痛苦互相渗透。
林妙妙歪着头看他。
看了一会儿,她把手伸进袖子里。
袖子里有一枚血红色的令牌,是她刚才捏碎的那一枚的母令。
母令深处封着殷若邪种在她体内的仙脉原主——那个十七年前被抽去经脉的小女孩——的最后一缕先天魂气。
她把母令取出来,托在掌心里。
母令在她掌心微微发光,光是极淡极薄极冷的血色。
“哥哥,你身上那面幡里,装了好多好多人的执念呢。
妙妙这里也有一缕执念,存了十七年了。
十七年,妙妙每天晚上都能听见她在哭。
哭得妙妙睡不着觉。
哥哥帮妙妙把她收走好不好?”
她把母令举到阴九幽面前。
母令深处,那缕被封了十七年的先天魂气正在微微震动。
震动从母令传进她掌心,传进她手三阴经,传进她心脏。
她心脏深处被仙脉缝合过的位置,有什么东西被震动轻轻碰了一下。
阴九幽伸出手,五指握住母令。
母令极寒极沉,寒到像握着一块从九渊最深处挖出来的万年玄冰。
他把母令轻轻捏碎。
碎时,母令深处封了十七年的那缕先天魂气从碎片里涌出来。
涌出来之后,魂气在他掌心里凝聚。
凝聚成一个小女孩的形状。
极淡极薄极透,透到几乎看不见。
小女孩蜷缩着,膝盖贴着胸口,手臂抱着小腿。
和十七年前被抽去经脉时蜷缩在乱葬岗里的姿势一模一样。
林妙妙看着那个小女孩。
竖瞳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极快地流转——是她自己的记忆碎片。
碎片里,十七年前她被殷若邪按在石台上。
殷若邪枯瘦的手指从她后颈刺进去,沿着脊柱往下剖。
剖开之后,把她自己的经脉一根一根地抽出来。
抽一根,她疼得咬碎一颗牙。
抽了很多根,她咬碎了所有的牙。
碎牙吞进肚子里,胃被碎牙割破了。
血从胃里涌上来,从嘴角涌出去。
殷若邪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抽完之后,殷若邪把仙脉一根一根地缝进去。
缝的时候,针从经脉断端穿过去,带着仙脉的线从针孔里拉出来。
拉出来时,仙脉和她的软组织摩擦,发出极细极密极涩的声音。
她疼得已经没有牙可以咬碎了,只能咬自己的舌头。
舌头被咬断了,断口处涌出的血灌进气管。
她被自己的血呛得剧烈咳嗽,殷若邪按住她的头,把她钉在石台上。
说——“别动。
缝歪了。”
她的竖瞳里,那个蜷缩的小女孩正在从阴九幽掌心里浮起来。
浮到半空时,小女孩的眼睛睁开了。
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个极深极暗极空的黑洞。
黑洞深处,十七年前被抽走经脉时最后那一声“娘”被封了十七年。
此刻从黑洞里涌出来。
林妙妙的竖瞳裂开了。
不是形容,是竖瞳正中间,瞳孔从正中间裂开一道极细极小的缝。
缝从瞳孔往虹膜延伸,延伸时虹膜深处封了十七年的记忆碎片从裂缝里往外涌。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是她自己十七年前被抽走的原生经脉。
经脉从她手背毛孔里往外钻,一根一根。
极细极淡极透,透到几乎看不见。
经脉钻出来之后悬浮在她面前,十七年前殷若邪抽走它们时的剧痛从经脉深处涌出来。
林妙妙的嘴角还挂着那个天真烂漫的弧度。
但弧度深处的肌肉正在从绷紧变成痉挛。
痉挛时,嘴角的弧度从边缘开始碎裂。
碎成极细极密极小的碎片,碎片从嘴角剥落,露出底下真正的肌肉——是十七年没有真正笑过的肌肉。
僵的,硬的,冷的。
阴九幽伸出手,五指按在她的天灵盖上。
掌心触到她头皮时,她头皮深处被仙脉缝合过的疤痕从发根深处浮上来。
疤痕极密极厚极乱,乱到像无数根线头同时打结。
他把掌心轻轻下压,压的力道极轻极慢极稳。
她的颅骨从正中间裂开了。
不是碎裂,是沿着十七年前殷若邪剖开她后颈的那道旧伤裂开的。
裂开时,旧伤深处封了十七年的剧痛从裂口里涌出来。
涌出来之后,剧痛在她颅腔里炸开。
炸开时,她听见了自己十七年前被抽走第一根经脉时咬碎第一颗牙的声音。
她的身体从头顶开始碎掉了。
碎成极细极密极小的碎片,碎片从头顶往脚底蔓延。
蔓过眉眼蔓过颧骨蔓过下颌,蔓过脖颈蔓过胸腔蔓过腹腔蔓过四肢。
每碎一寸,那一寸封了十七年的痛苦就从碎片深处涌出来。
涌出来之后飘进万魂幡,落进归墟树根处。
她碎到胸口时,心脏露出来了。
心脏表面密布着极细极密的缝合痕迹——是殷若邪把仙脉缝进她体内时,仙脉和心脏连接的缝合口。
缝合口极密极厚,厚到像心脏表面长了一层疤壳。
疤壳深处,仙脉原主——那个蜷缩的小女孩——的最后一缕先天魂气被封了十七年。
此刻疤壳裂开了。
裂开时,魂气从裂口涌出来。
涌出来之后和小女孩在阴九幽掌心里凝聚出的那个透明人形碰在一起。
两缕魂气,一缕是十七年前被抽走经脉的痛,一缕是十七年前被抽走经脉之后被封进仙脉深处的空。
痛和空碰在一起,碰过之后,小女孩透明人形的眼眶里那两个黑洞深处涌出了极淡极薄极亮的一点光。
林妙妙碎到下颌时,她的嘴唇还在。
嘴唇上还挂着那个天真烂漫的弧度。
弧度在碎裂中从嘴唇上剥落,剥落时发出极轻极细极涩的声音,像一片花瓣从枝头被撕下来。
弧度落进万魂幡,落进归墟树根处。
在那里,弧度和柳无垢骨粉深处那一声“疼”、秦楚楚记忆雾气深处那一声“不要”、苏暖暖情感碎片深处那一声“演”、白浅浅透明丝线深处那一声“浅浅”、苏映清意识碎片深处那一声“别怕”放在一起。
林妙妙彻底碎掉了。
碎成极细极密极小的碎片粉末,粉末从半空中飘落。
落在地上时,粉末深处十七年封存的无数被她杀死之人的临死痉挛同时涌出来。
涌出来之后,痉挛在空气里从剧烈变成轻柔,从轻柔变成极轻极微的舒展。
那个小女孩的透明人形悬浮在半空。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一片粉末,看了很久。
然后她蜷缩的姿势从膝盖贴着胸口慢慢舒展开。
舒展时,她的手臂从抱小腿的姿势松开,垂在身侧。
腿从蜷缩中伸直。
她站起来了,站在半空中。
站起来的动作极慢极涩,像一副太久太久没有动过的骨骼。
她转过身,看着阴九幽。
眼眶里那两个黑洞深处那一点光正在往外蔓延。
蔓过黑洞边缘蔓进透明的脸颊蔓遍全身。
她张了张嘴,嘴唇翕动。
无声地拼出一个字。
口型是——“谢。”
她的透明人形从边缘开始消散。
消散时,人形碎成极细极微极小的透明光点。
光点从半空中飘落,飘进后山乱葬岗。
落在那具十七年前的尸骨上。
尸骨的手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五根指骨同时舒张开了。
舒张时指节发出极轻极细极长的摩擦声,像一声憋了十七年的叹息。
镇魔塔底层,苏映清躺在地上。
她的眼球表面,灰白色翳正在从边缘开始剥落。
剥落时,翳深处她最后残存的那一小片意识碎片已经完全消散了。
但她的嘴角,在意识碎片消散之后,微微弯了一下。
弯的弧度极轻极微极淡,像十七年前后山那个黄昏,她把小女孩从乱葬岗抱起来时嘴角那个弧度。
阴九幽转身。
万魂幡在他腰间轻轻晃动,幡面深处归墟树根处,林妙妙碎成的粉末正在被树根缓慢地吸收。
粉末里裹着的十七年封存的无数痛苦碎片被根须一片一片地剥离,剥离之后托在根须最深处。
在那里,无数声“疼”叠在一起,叠成一片极淡极薄的粉。
他走出镇魔塔。
青色天空下,天枢峰的剑痕在夜色里微微发光。
后山乱葬岗深处,那具十七年前的小女孩尸骨已经完全化成了光点。
光点从乱葬岗深处升起来,升进青色天空。
升到最高处时,光点散开了,散成极淡极薄极亮的一片。
镇魔塔第九层的炼魔火从塔底涌上来,涌到苏映清脚边时停住了。
停住之后,火焰没有烧她。
火焰在她脚边缓慢地旋转,旋转时,火舌轻轻舔过她烧焦的皮肤。
舔过之处,皮肤从焦壳深处长出了新生的肉芽。
肉芽是极淡极薄的粉。
苏映清的眼球表面,新生的眼睑正在从眼球边缘往中心生长。
生长时,眼睑把暴露了三个月的眼球轻轻盖住。
盖住之后,眼球表面干涸的角膜被眼睑内侧分泌的泪液慢慢润湿。
润湿之后,角膜恢复了极淡极薄的透。
她的眼睛闭上了。
三个月来第一次闭上。
闭上时,眼睑和眼球之间有一小片极薄极空的间隙。
间隙里,十七年前后山那个黄昏的光还在。
光极淡极薄极暖,照在她闭着的眼睑上。
她在这片光里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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