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香阁废墟往东,天开始变青。
不是天空的青,是剑意的青。
无数年无数剑修的剑气从大地深处往上透,把天染成极淡极薄极利的青色。
吸进肺里时肺泡被剑气轻轻刮一下,刮过之后肺叶深处涌上一股极轻极微的锐。
阴九幽走在青色天空下。
脚下的大地密布着极细极深的剑痕,是无数年无数剑修走过时刻下的。
剑痕深处残留的剑意还没散,脚踩上去时剑意从脚底渗进来,沿着胫骨往上走,走到股骨时在骨髓腔里轻轻震一下。
他走过无数道剑痕,无数道剑意在他骨骼深处堆积,堆积成极薄极淡的一层剑膜。
剑膜贴着他的股骨内壁,温度比骨骼低一线。
走路时能感觉到那一线凉意从股骨深处传出来,像有一柄极细极小的剑在骨髓腔里轻轻搅动。
地平线尽头立着一座山,天枢峰。
峰体极陡极高,陡到山壁几乎垂直,高到峰尖刺入青色天空深处看不见顶。
峰体表面密布着极细极密的剑痕,是青玄宗历代剑修坐化前用最后的剑气刻上去的遗言。
遗言极多极密,从山脚一直刻到视线尽头。
阴九幽从山脚走过,脚底踩过的剑痕深处,无数坐化剑修临死前最后的念头被他的体温激活。
念头极短,有的只有一个字。
峰顶有一座台,洗罪台。
台是用剑晶磨成的,极平极滑,滑到能映出天空的青色。
台面上密布着极细极深的凹槽,是无数受刑者的血淌过时刻出来的。
血槽从台心往台边延伸,延伸成极复杂的纹路。
纹路最深处积着极淡极薄的血垢,是无数年无数人的血一层一层叠上去的,叠了很厚。
台上跪着一个女子,苏映清。
三千六百根锁灵针从她周身大穴刺进去。
刺入的位置极精准,每一根都钉在一处要穴上。
针尾露在皮肤外面,针尾上刻着极细极密的封灵咒。
封灵咒日夜不停地往她体内灌输封印之力,把她的灵力压在丹田最深处。
她的血从针孔里渗出来,顺着玉阶淌成溪流。
血流进洗罪台台面的血槽里,和血槽深处积了无数年的旧血混在一起。
旧血被新血激活,从血槽深处往上浮,浮到台面时凝成极细极密的血珠。
血珠在青色天光里泛着极淡极薄的暗红。
她跪了七日七夜。
七日里,天枢峰的天色从青变暗又从暗变青,洗罪台上的血槽被她的血淌满了。
血从台面边缘溢出去,沿着玉阶一级一级往下淌,淌过三千六百级玉阶,淌到山腰时被剑痕吸进去。
第七日,刑满。
她被从洗罪台上拖下来时已经不成人形。
灵根被锁灵针毁了七成,丹田布满了裂痕,噬心蛊在经脉里安了家,每日发作三次,发作时如万蚁噬骨。
她的师父,青玄宗天枢峰峰主沈元白,从头到尾没有露面。
来的是林妙妙。
一袭鹅黄衫裙,乌发挽成垂挂髻,鬓边簪一支白玉兰。
走起路来环佩轻响,像画里走出来的小仙子。
她身后跟着两个外门弟子,两个弟子手里捧着干净的道袍和伤药。
她蹲下身,用帕子替苏映清擦脸上的血污。
动作轻得像在抚一瓣落花。
嘴里说着——“师姐受苦了,妙妙这心里啊,像被剜了一刀似的。”
她的帕子极素极净,只在一角绣着一朵极小的莲花。
擦过苏映清颧骨时,帕子上的莲花被血污浸透了,花瓣从素白变成极淡极薄的粉。
旁边有弟子感叹:“妙妙师妹也太善良了,苏映清害她,她还以德报怨。”
林妙妙听见了,低头羞赧一笑,小声说:“师姐只是一时糊涂。”
她把苏映清接回自己的洞府。
关上门,设了隔音禁制。
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枚碧绿色的丹药放在桌上。
丹纹七转,药香极浓极厚极甜。
“九转还魂丹。”
她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瘫在榻上的苏映清,声音极甜极糯,像泡在蜜罐里的桂花糕。
“师姐知道这丹药怎么炼的吗?
要用七名金丹境修士的元神做药引,活生生抽出来,趁热入炉。
我为了炼这一枚,足足花了三年。
杀了师父座下七个亲传弟子,他们到死都在喊师妹救我。”
苏映清的瞳孔猛地收缩。
收缩时,眼球深处被封了很多年的画面被挤了出来——是三年前天枢峰失踪的那七个亲传弟子。
失踪前他们最后一个见的人都是林妙妙,当时林妙妙哭得梨花带雨,说师兄们要去秘境探险不带她。
执法堂查了很久没查到凶手,林妙妙还跪在执法堂门口替师兄们烧了七天纸钱。
林妙妙凑近了,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
舌尖上还沾着刚才替苏映清擦血污时帕子上渗出的血味。
她舔掉血味,笑得天真烂漫。
“现在嘛,这枚丹药是你的。
师姐吃下去,灵根能恢复三成,至少不用当个废人了。
不过呢……”她把丹药在指尖转了转,“吃下去之后,你的丹田会跟丹药里的蛊母融合。
从此以后师姐就是我的一条狗。
我让你咬谁你就咬谁,我让你哭你就得哭,我让你跪着舔我的鞋底,你就得把舌头伸出来。”
苏映清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声音:“你……到底是谁?”
林妙妙歪了歪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问题。
她伸手捏住苏映清的下巴,拇指摩挲过她干裂的嘴唇。
眼神忽然变了。
那双眼睛里所有的天真、烂漫、柔弱、纯真,像褪去的潮水一样迅速消失。
露出来的是一双毒蛇般的竖瞳,竖瞳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极快地流转——是她无数年来杀过的所有人临死前最后的表情。
“我是谁?
师姐,你十七年前在后山捡到我的时候,不是查过我的根骨吗?
你说我天生仙脉,是万年难遇的修行奇才,对也不对?”
苏映清浑身发冷。
冷从脊椎深处往外渗,渗过肋骨渗过皮肉渗到皮肤表面。
“可你没有查出来,我这条仙脉,是被人种进去的。”
林妙妙收回手,掏出一面小铜镜照了照自己的脸,理了理鬓角的碎发。
“种这条仙脉的人,叫殷若邪,魔道九渊的第七渊渊主。
他把我的原生经脉一根一根抽出来,再把仙脉一根一根缝进去。
缝了七七四十九天。
我疼得咬碎了自己所有的牙齿,他就在旁边炼丹,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她放下铜镜,冲苏映清眨了眨眼。
又变回那副乖巧可人的模样。
“后来我长出新牙了。
你看,又白又齐,是不是很好看?”
她咧开嘴让苏映清看。
牙确实很白很齐,每一颗牙的牙尖都磨得极圆极润。
苏映清的指尖在发抖。
发抖时,指甲盖在榻面上刮出极细极密极涩的声音。
“殷若邪让我潜入青玄宗,给他当一把刀。”
林妙妙把九转还魂丹塞进苏映清嘴里,捏着她的下颌逼她咽下去。
丹药入腹即化,化开之后药力从胃壁渗进血管,沿着血管流遍全身。
流到丹田时,药力里裹着的蛊母从丹药深处钻出来,贴在丹田内壁上。
贴上去之后蛊母的触手从体表伸出来,扎进丹田内壁深处。
扎进去时极轻极细极密,像无数根极细的针同时刺入同一个位置。
她俯下身,嘴唇贴着苏映清的耳廓,用气声说。
“这十七年,我杀了天枢峰三十七名弟子,嫁祸了二十一人,废了六个长老的修为,偷了宗门三卷天阶功法、十七卷地阶秘术,还在护山大阵的阵眼里种了一枚血煞引。
只要殷若邪一声令下,青玄宗的护山大阵就会变成一座炼血大阵,把全宗上下三万人炼成一锅血肉汤。”
苏映清的眼眶裂开了。
不是形容,是内眦处的皮肤从正中间裂开一道极细极小的口子。
口子从内眦往外延伸,延伸过眼白延伸过瞳孔。
裂开处,血泪从裂口里涌出来。
不是流,是涌。
涌出来的血泪极浓极稠极烫,顺着脸颊淌下来。
林妙妙用手指接住一滴,放进嘴里尝了尝。
舌尖把血泪在味蕾上摊开,她品了很久。
然后皱了皱鼻子。
“咸的,不好喝。”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走到窗边推开窗,月光照在她脸上。
她的表情温柔得像一尊菩萨。
月光把她鹅黄衫裙上的褶皱一道一道地抚平,把她鬓边白玉兰的花瓣一片一片地照亮。
“师姐,明天我会去向掌门告发你修炼魔功。
证据嘛,你的丹田里不是刚融了一枚魔道丹药吗?
一查就查出来了。
到时候你会被废去全部修为,关进镇魔塔第九层,每天被炼魔火焚烧经脉。
不过别怕,我会去给你送饭的。
就像这几天一样。”
她回过头,嫣然一笑。
笑的时候,月光在她瞳孔深处凝成极淡极薄的一点亮。
苏映清躺在榻上。
体内的九转还魂丹正在蚕食她残余的灵根,蛊母的触手正在往她丹田内壁更深处扎。
噬心蛊在经脉里翻涌,锁灵针留下的伤口开始溃烂。
溃烂处,皮肉从针孔边缘往外翻,翻出来的肉茬是极淡极薄的白。
她想说话,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气音。
林妙妙已经走出了房门。
片刻后,洞府外传来她惊慌失措的哭喊声。
“来人啊!
师姐她疯了,她要杀我!
她丹田里有魔气!”
脚步声纷至沓来。
执法堂弟子的剑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苏映清脸上。
她的脸上,内眦裂开处涌出的血泪还在往下淌。
淌过下颌,滴在榻面上。
三个月后。
镇魔塔第九层。
苏映清被铁链穿过琵琶骨吊在半空。
铁链是用封魔铁铸成的,链环表面刻满了封魔咒。
封魔咒日夜不停地往她体内灌输封印之力,把她的灵力压成极薄极平的膜。
膜贴在丹田内壁上,被蛊母的触手反复刺穿。
刺穿时,膜从破口处往内卷,卷成极细极小的筒状。
炼魔火从脚底烧起,日夜不熄。
火是极淡极薄的黑色,从塔底地缝里涌上来。
涌到她脚底时,火焰从脚底皮肤渗进去,渗进血管渗进经脉渗进骨骼。
骨髓被魔火烧得从液态变成气态,气态的骨髓在骨髓腔里膨胀,把骨小梁从内部撑裂。
裂开之后,魔火从裂口涌出去,涌进周围软组织。
软组织被烧化了。
化了之后又重新生长,长好之后魔火再次烧化。
周而复始。
她的皮肤烧化了又长,长出来再烧化。
每一次新生出来的皮肤都比原来更薄更透,透到能看见皮肤底下魔火在血管里流动时发出的极淡极薄的黑色光。
塔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永远烧不完的火和永远断不了的疼。
这天是苏映清的生辰。
林妙妙提着食盒来了。
她如今已经是天枢峰的首席大弟子,穿着月白色的亲传弟子服。
腰间系着顾长渊送的鸳鸯玉佩,玉佩上的鸳鸯交颈而眠,雕工极精极细。
她身后跟着两个小师妹替她拎东西,小师妹们一个捧着一束刚采的灵花,一个端着一碟刚出炉的灵糕。
林妙妙让师妹们在塔外等着,自己提着食盒走进来。
食盒是竹编的,编得极精巧。
盒盖上刻着一枝莲花,莲花瓣上还凝着极细极微的露珠。
她走到苏映清面前,把食盒放在地上打开。
里面是一碗长寿面,卧了一个荷包蛋。
面是用灵麦粉手擀的,面条极细极长极匀。
荷包蛋煎得边缘微焦,蛋黄还是半凝的,用筷子一碰就会流出来。
“师姐,生辰快乐。”
林妙妙踮起脚,用筷子挑起一根面条送到苏映清嘴边。
苏映清不张嘴,她就自己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咽下去之后张开嘴让苏映清看,嘴里空了。
“你看,没毒。
妙妙是真的心疼师姐。”
她坐在苏映清脚下,盘着腿,把面碗放在膝盖上。
一边吃面一边说话,像是在跟亲姐姐聊家常。
面条被她一根一根地挑起来,在筷子上绕两圈,送进嘴里。
嚼的时候腮帮微微鼓起来,像一只正在进食的小兽。
“师姐,你还记得天衡峰的那个外门弟子吗?
叫方什么来着,对,方渐。
他上个月偷看我洗澡,被顾哥哥打断了腿。
其实他没偷看,是我在禁制上动了手脚,造了一段假影像。
为什么呢?
因为方渐的妹妹是执法堂的弟子,查到了三年前那桩丹房失窃案的线索。
我只好让他先变成废人,他妹妹忙着照顾他,就没空查案了。”
她咬了一口荷包蛋。
蛋黄流出来,她用筷子蘸了蘸,在桌上画了一朵小花。
花瓣五片,花心一点,画得很认真。
“对了,沈元白那个老东西,最近开始怀疑我了。
他在我的茶水里下了测魔香的解药,以为我不知道。
我当着他的面喝下去,什么事都没有。
他大概想不通,为什么一个魔道卧底喝了测魔香会毫无反应。
其实很简单呀,我提前三天吃了一枚锁息丹,把魔气锁死在心脉里,测魔香根本探不出来。
倒是他,喝了那杯茶之后,体内的灵力一天比一天衰弱。
因为我趁他不注意,往茶壶里弹了一点化功散。
不多,就那么一丁点,够他三个月后变成一个废人。”
她抬起头,看着苏映清被火烧得面目全非的脸。
眼神温柔极了,温柔到瞳孔深处那毒蛇般的竖瞳都暂时收起来了。
“师姐,等我当上青玄宗的掌门,第一件事就是把镇魔塔拆了,把你放出来。
到时候你缺胳膊少腿也没关系,我给你炼一枚塑体丹,让你恢复如初。
然后呢,我带你回九渊,让殷若邪把你也缝上一条仙脉,咱们姐妹俩一起给他当刀使,好不好?”
苏映清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嘶鸣,像被踩住脖子的鸟。
嘶鸣声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经过被魔火烧过无数次的声带时声带黏膜被气流冲破了。
气流从破口涌出去,涌出来的声音极碎极沙极痛。
林妙妙站起身,把空碗收回食盒里。
收的时候,把碗底那朵用蛋黄画的小花小心翼翼地避开,不让碗沿蹭到。
盖上食盒盖子时,竹盖和盒身合拢发出一声极轻极细极密的摩擦声。
她拍了拍苏映清烧焦的小腿。
拍的时候力道极轻,像怕拍疼她。
“师姐,下次我给你带桂花糕。
上次的碎骨粉放多了,这次我少放点。”
她走出镇魔塔。
外面的阳光正好,青色天空下天枢峰的剑痕在阳光里微微发光。
两个小师妹迎上来,一个递帕子一个递茶水。
帕子是冰蚕丝的,茶水是刚沏的灵雾茶。
林妙妙接过帕子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
声音哽咽地对她们说:“师姐她还是不肯说话,也不肯吃东西。
我心里好难受。”
小师妹们连忙安慰她。
一个说妙妙师姐你太善良了,一个说苏映清罪有应得不值得你对她这么好。
林妙妙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弯。
当晚。
青玄宗天枢峰峰主沈元白在闭关密室内被人发现。
周身经脉尽断,断口处经脉内壁上密布着极细极小的齿痕。
是噬心蛊的齿痕。
丹田里塞满了噬心蛊的虫卵,虫卵一粒一粒粘在丹田内壁上。
每一粒虫卵深处都裹着一条幼虫的雏形,雏形在卵里微微蜷缩。
他的手指在地上划了三个字。
歪歪扭扭,血迹未干。
是林妙妙的名字。
那个“林”字的两横一竖被划得极深极用力,“妙”字的最后一撇拖出去很远。
拖出去时,指尖的皮肉在石面上磨掉了,磨掉的皮肉残渣嵌在笔画深处。
但执法堂赶到的时候,林妙妙正跪在沈元白的洞府外哭得昏厥过去。
手里还攥着一张替师父求来的续命丹方,丹方上沾满了她的眼泪。
泪水把墨迹洇开了,洇成极淡极薄的灰。
顾长渊把她抱起来的时候,她的指甲里干干净净。
没有一丝血迹,衣裙上也没有半点灵力波动的残留痕迹。
她的呼吸极轻极匀极稳,像真的哭昏过去了。
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泪珠在月光里泛着极淡极薄的亮。
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就像没有人知道,她此刻站在镇魔塔的塔顶。
手里捏着一枚血红色的令牌,望着九渊的方向。
夜风把她鬓边的白玉兰吹落了,花瓣从塔顶飘下去,飘进塔底深处。
落在苏映清脚边,被炼魔火烧成了灰。
林妙妙舔了舔嘴唇,自言自语了一句。
“殷若邪那个老东西,也差不多该死了。”
她将令牌捏碎。
令牌碎时,碎口深处涌出一缕极细极微极红的血气。
血气从她指缝里漏下去,漏进夜色里。
九渊第七渊深处,渊主殷若邪的命灯无声无息地灭了一盏。
灯灭时,灯芯上最后那一小簇火焰从灯芯根部断裂。
断裂处涌出一声极轻极细极短的——“林。”
而天枢峰后山的乱葬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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