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8日,农历三月廿二,宜:开市、交易、立券、挂匾、开光,忌:嫁娶、安床、探病、作灶。
她在天花板上看着我。
不是比喻,不是幻觉,不是某个失眠夜晚产生的错觉。她就长在天花板的裂缝里,像一株从钢筋骨架上钻出来的植物,根系深深扎进混凝土的每一个孔隙,枝叶沿着天花板缓慢蔓延,覆盖了整个二楼卧室的顶面。
那些枝条很细,颜色是一种介于苍白与嫩绿之间的东西,像是被浸泡了很久的豆芽。叶片不大,椭圆形的,边缘带着细密的绒毛,在南方阴雨天气里潮湿的空气里微微颤动。而在这些枝叶最密集的地方,在原本应该安装吊灯的位置,长着一张脸。
女人的脸。
五官周正,眉眼低垂,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看起来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受什么。皮肤的颜色和那些枝条一模一样,是那种长期不见阳光的、近乎透明的白,隐约能看见皮下淡青色的脉络——不知道是血管还是叶脉。
我认识她。
站在二楼卧室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把刚从镇上买回来的镰刀,刀面上的保护油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发出淡淡的铁腥味。天花板上那些枝条在缓慢地蠕动,像在呼吸,又像在生长。每一次蠕动都伴随着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像是蚕在啃桑叶。
“陈默。”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像风吹过很薄很薄的纸片,带着一种干燥的、几乎要被湿度融化掉的脆弱感。天花板上那些叶片随着她说话微微震颤,整面天花板上的植物都活了,像一片正在被风吹过的麦田。
我攥紧了手里的镰刀,指节发白。
“你不记得我了吗?”她微微偏了偏头,那些枝条随之移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是钢筋被缓慢弯折的声音。“你答应过我的。”
雨水从二楼没装玻璃的窗户外飘进来,落在我的脸上,冰凉。南方的五月,空气里全是水,墙壁上挂着水珠,地面上泛着水光,连呼吸进肺里的空气都重得像是在喝水。这种天气里,什么东西都会发霉,什么东西都会腐烂,什么东西都会从腐烂里长出新的东西来。
比如她。
我叫陈默,今年三十六。十六岁那年一个人去了南方的大城市,在电子厂、建筑工地、快递站、外卖点之间辗转了整整二十年,从一个月八百块钱的学徒工做到了一个月能挣一万二的外卖站长。二十年,我用命换了三十七万四千块钱。
去年秋天,我决定回老家盖房子。
老家在湖南西部一个叫桐子坳的地方,四面环山,一条河从村口流过,一年里有三百天都在下雨。村里的年轻人早就走光了,剩下的老人和孩子加在一起不到四十口。我在村里那些塌了一半的土坯房和长满青苔的石板路中间,找了块宅基地,请了施工队,开始盖一栋二层小楼。
我想得很简单。我陈默这辈子不打算结婚了,也不打算生孩子,就想在老家的宅基地上盖一栋像样的房子,把外墙贴上白瓷砖,楼顶装上太阳能热水器,院子里种一棵枇杷树。等我老了,干不动了,就回这栋房子里住着,每天坐在门口看山看雨,把自己剩下的日子慢慢过完。
这是我在那些凌晨三点还在送外卖的夜晚,在那些吃着冷掉的盒饭的间隙,在那些被客户骂完还得笑着说对不起的时刻,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全部念想。
盖到第二层的时候,下了雨。
南方的雨不是北方的雨,北方的雨是来的猛去的快,像脾气暴躁的汉子。南方的雨是黏的,是稠的,是那种从天上一点点往下渗的,像有人在天上铺了一层永远拧不干的湿抹布。雨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工人们没法干活,只好停工,把钢筋水泥堆在工地上,盖上油布,等天晴。
等了十八天,天没晴。
无限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