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你脸上好多汗。”她说。
我想说我没事,但话还没出口,小雅忽然皱了一下鼻子,用一种困惑的表情看向潇潇。
“妈妈,我肚子疼。”
潇潇的手从我身上移开,移到了小雅的肚子上,轻轻地揉着。
“哪里疼?这里吗?还是这里?”
“到处都疼。”小雅的声音里开始带着哭腔,“妈妈我想吐。”
潇潇一把抱起小雅,冲向卫生间。我冲过去打开马桶盖,下一秒,小雅就把胃里所有的东西吐了出来。呕吐物是黄色的,胆汁的颜色,里面没有血。
没有血。
我反复地告诉自己这三个字,像念经一样在脑子里循环播放。没有血,没有血,没有血。
但小雅吐完之后抬起头来的时候,我看到她鼻子里有一丝极细极细的血丝,像一只红色的虫子,从她的左侧鼻孔里探出头来。
潇潇也看到了。
她用纸巾轻轻擦掉了那丝血迹,动作温柔得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她一边擦一边对小雅说,没事的宝贝,可能是天气太干了,鼻子有点干,所以出了一点血,没事的。
小雅点点头,眼泪汪汪地相信了。
她今年五岁,还不会分辨善意的谎言和残酷的真相。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一段漫长的、几乎无法忍受的等待。
小雅的体温在攀升。我用从医务室带回来的电子体温计每隔十五分钟测一次——三十七度二,三十七度八,三十八度三,三十八度九。数字像没有刹车的汽车,一路狂飙。
潇潇喂她吃了退烧药,用湿毛巾敷她的额头,用温水擦她的手脚。所有能做的物理降温手段都用了,体温还是稳稳地趴在三十九度以上,像一块烧透了的铁板,怎么浇水都凉不下来。
小雅开始说胡话。
“妈妈,船外面有企鹅。”她说,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
“北极没有企鹅,宝贝。”潇潇的声音温柔得让人心碎。
“那是什么?白色的那个。”
“那是北极熊。”
“北极熊吃企鹅吗?”
“北极没有企鹅。”
这段对话重复了很多遍,每一遍都一模一样。小雅的大脑像是被卡住了一样,在同一个地方反复循环,怎么也走不出来。
我的体温也开始往上蹿。退烧药彻底失去了作用,我的身体变成了一个失控的反应堆,热量从核心处源源不断地向外辐射。我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是身体在高温下启动了某种应急机制,肌肉不由自主地收缩、放松、收缩、放松,像在跳一种诡异而让人恐惧的舞蹈。
潇潇是唯一一个还没有倒下的人。
她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一样运转着,给我们喂水、喂药、擦身体、换毛巾、记录体温、清理呕吐物。她的眼睛越来越红,脸颊越来越凹陷,手指在做一些细微动作的时候开始微微发抖——但她没有停下来,她不敢停下来。
因为一旦停下来,恐惧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整个人淹没。
下午三点十二分(如果我的手表还准的话),小雅的鼻子又开始出血了。
这次不是一丝,是一缕。暗红色的血液从她的左侧鼻孔里流出,沿着上唇淌到了下巴,滴在她的白色睡衣上,晕开了一朵又一朵猩红色的花。
潇潇用纱布堵住了她的鼻孔,血很快就浸透了纱布,顺着纱布的边缘继续往外渗。
“爸爸,我好疼。”小雅哭着说,声音很小很小,像一个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音。
我爬过去——我已经站不起来了,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我爬到小雅身边,把她的手握在我的手心里。她的小手滚烫,手心全是汗,但手指冰凉,像冬天没有戴手套的小冰棍。
“爸爸在这儿。”我说,声音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爸爸在这儿呢。”
小雅的哭声渐渐小了。
不是因为不疼了,是因为她的意识在涣散。她的眼睛还看着我,但那双眼睛里属于小雅的那部分光芒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沌的、不明所以的茫然。
她看着我,就像看着一个不认识的人。
“爸爸。”她又叫了一声,但这一声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声音里有依赖,有撒娇,有小小的委屈。这一声里什么都没有,只是在叫一个词,一个她曾经学过、但现在记不清含义的词。
潇潇忽然站了起来。
她走到我对面,蹲下来,直视着我的眼睛。她的眼球已经布满了血丝,眼袋深得像刀刻上去的,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头发乱糟糟地披散在肩上。但她的眼神是清明的,前所未有的清明,像是有人用一把刀子把她身体里所有的混沌、恐惧和绝望都剜了出去,只留下了最纯粹、最本真、最不容置疑的东西。
“陈默。”她叫我的名字,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钉子钉进木头里一样,扎实、有力、不留余地。
“你听我说。”她说,把我的手放在她的手心里,她的手比我的还烫,她的温度至少也在三十九度以上——她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我为什么没有注意到?
“小雅快不行了。”她说,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也快不行了。你也快不行了。我们三个人,可能谁都撑不到救援来。”
我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攥得死死的,每一根肋骨都在咯吱作响。
“所以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潇潇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但她没有让它们掉下来。她的嘴唇在抖,但她的声音没有。“如果救援来了,如果只有你一个人活下来,你要替我活下去。你要告诉小雅,妈妈很爱她。你要告诉她,爸爸也很爱她。你要把这些话跟她说一千遍一万遍,直到她烦了为止。”
那两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沿着她凹陷的脸颊滑下去,滴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如果只有小雅活下来了,”潇潇说,“你要告诉她,我和她爸爸有多爱她。你要替我把她养大,替我看她上学、毕业、结婚、生孩子。你要——”
她哽咽了一下,用了两秒钟稳住自己,然后继续说下去:“你要替我活到很老很老,然后把我们的故事讲给你的孙子孙女听。说有一个男人,带着他的老婆孩子,去极地坐了邮轮,遇到了病毒,遇到了很多事情。但最后,他活下来了,因为他答应过他的老婆,他一定会活下来。”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哭的。
我已经太久没有哭过了。上一次哭还是十年前我们的婚礼上,我看着潇潇穿着婚纱朝我走过来,阳光打在她身上,她整个人像是在发光,我在那一刻哭得像个傻子。十年后的今天,在这艘正在腐朽的邮轮里,在女儿和妻子都在生死线上挣扎的时刻,我又哭了。
不是无声的流泪,是那种从胸腔最深处涌出来的、带着声音的、让整个身体都在颤抖的嚎啕大哭。
我要怎么答应她?
我怎么能够答应她?
“你答应我。”潇潇握着我的手,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的骨头捏碎,“陈默,你答应我。”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但就在这时,船,猛地一震。
不是引擎启动的声音。是另一种声音,一种巨大的、沉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水下爆炸了的声音。整艘船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我和潇潇同时被甩向一侧,小雅从床上滚了下来,潇潇扑过去接住了她,三个人摔在了一团。
然后,船,开始倾斜。
不是缓慢的、渐进的倾斜,而是一种断崖式的、突然的、让人措手不及的倾斜。所有没有固定的东西都在滑动——椅子、桌子、急救包、水瓶、药瓶、便签纸、彩色铅笔——一切都在朝一个方向滑过去,撞在舱房的左侧舱壁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警报响了。
不是之前那种礼貌的、温和的广播。是真正的、刺耳的、让人头皮发麻的警报声,红色的警示灯在天花板上疯狂地旋转,整个舱房被染成了血红色。
广播里传来一个声音,不是船长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用英语在嘶吼,声音尖厉得像指甲划过黑板:“Abandonship!Abandonship!弃船!弃船!全部人员前往救生艇甲板!重复,弃船!”
弃船。
船要沉了。
这艘载着两百三十六名乘客、一百二十名船员、无数活着和死去的人的钢铁巨轮,这艘承载着我十年婚姻纪念之旅的极地邮轮,这艘此时还蜷缩着至少几十个奄奄一息生命的浮动棺材——
它要沉了。
潇潇看着我。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恐惧,没有崩溃,没有绝望。那一眼里只有一种东西——一种我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扛得住的东西。
坚韧。
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让人想要跪下膜拜的坚韧。
她抱着小雅站起来,小雅的身体软绵绵地靠在她怀里,意识模糊,小脸烧得通红。潇潇把一条毯子裹在小雅身上,用安全别针固定住,又把另一条毯子塞给我,然后用一只手拽住我的胳膊,把我从地上拉了起来。
“走。”她说。
只有一个字。
外面走廊里到处都是人。不,不是“人”——是那些还剩下最后一口气在挣扎的东西。他们从各个舱房里爬出来,在地板上拖行,往楼梯的方向移动。有些人的腿已经不能用了,就用胳膊肘撑着地面,像蜗牛一样缓慢地朝着救生艇的方向蠕动。
身后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轨迹。
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了。船尾在下沉,船头在翘起,我们走在走廊里,脚下是倾斜的、湿滑的、沾满了各种液体的地面。我抱着小雅,潇潇在身后扶着我,我们一步一步地往上走,往出口的方向走。
一路上都是尸体。
有些尸体在移动。
有些移动的尸体不是活人。
我看到了To。那个英国老头,那个喝了半瓶威士忌在走廊里呕吐的To,他的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姿势卡在楼梯拐角处,头朝下,脚朝上,四肢张开,像一只被钉在墙上的蝙蝠标本。他的眼睛是睁开的,嘴唇烂没了,露出两排整整齐齐的牙齿,像是在笑。
我抱着小雅从他身上跨过去。
到了甲板上。
空气是冷的。
北大西洋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极昼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甲板上全是人——活着的,快要死了的,已经死了的。尖叫声、哭喊声、祈祷声、咒骂声,各种语言混杂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没有节奏、没有任何美感的末日交响曲。
救生艇正在被放下。
船员们在组织疏散,他们中的很多人自己也在发烧、在咳血、在摇摇欲坠,但他们还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我看到了那个餐厅里给我指路的年轻船员,他的脸上全是黑色的瘀斑,左眼肿得睁不开,但他还在用扩音器喊着——
“Wonandchildrenfirst!妇女儿童优先!”
潇潇推了我一把。她把我推向了救生艇的方向,推向了那个“妇女儿童优先”的队伍。我怀里抱着小雅,脑子已经无法正常运转,我只是机械地往前走,往前走,走到救生艇边上,有人从我手里接过了小雅,把她放进了救生艇里。
我转身去找潇潇。
她站在三米外的地方,人群在涌动,她被人流推着往后退。她朝我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我没事你放心吧”的强颜欢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释然和安宁的笑。
她笑的样子,像极了我们结婚那天,阳光打在她身上,她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陈默!”她朝我喊了一声,风太大了,声音被吹得七零八落,但我还是听到了,“别忘了你答应我的!”
她举起手,朝我竖了一个大拇指。
然后人流把她冲走了。
我在甲板上发了疯一样地找她,找了一遍又一遍,扒开一个又一个人,喊她的名字喊到嗓子出血。船员拦住我,把我往救生艇的方向拽,我挣扎,我骂人,我动手,我一拳打在那个船员的脸上,他的鼻子立刻涌出了血,但他没有还手,他只是死死地抱住我的腰,把我拖向救生艇。
“你的孩子在等你!”他用英语吼了一句,“你的孩子在等你!”
我停了下来。
我的孩子在等我。
小雅在救生艇里,烧到三十九度多,意识模糊,一个人躺在陌生的救生艇里,身边全是陌生人。她睁着眼睛,瞳孔涣散,嘴巴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也许在叫爸爸,也许在叫妈妈,也许只是无意识的呓语。
她在等我。
我上了救生艇。
救生艇被放下去的时候,船已经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了。船尾几乎完全没入了海面,船头高高翘起,像一只巨大的白色手指,指向苍白的天穹。
极光号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沉入了北大西洋。
不,不是一点一点。快到不可思议。前一秒它还在那里,后一秒它就消失了,只在海面上留下一个巨大的漩涡,翻涌着白沫,吞噬着周围所有漂浮物。
我抱着小雅,坐在摇晃的救生艇里,周围全是哭声。
小雅的眼睛闭着。我把手指放在她的鼻子
她还活着。
我也活着。
但潇潇——
救生艇在极地的海面上漂荡,极昼的阳光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我低下头,把小雅贴在胸口,感受着她微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我答应过她。
我会活下来。
为了小雅,为了潇潇,为了那个笑起来像阳光一样的女人,我会活下来。
而此刻,在某个救生艇的角落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忽然开口唱起了歌。是一首古老的赞美诗,歌词我记不全了,但旋律像是在哪里听过,熟悉得让人眼眶发酸。
歌声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海面上很安静,很安静。
只有风的呜咽和海浪的低语。
还有远处地平线上,那永远不会落下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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