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以后,朱全昱被赐回了砀山老家,说是颐养天年,实则圈禁。朱晃再也不办什么家宴。他偶尔会在深夜翻出那副骰子,掷几把,看着碗里跳动的象牙骰子出神。有太监经过殿外,听见陛下一个人在里头念念有词,凑近细听,只听清楚四个字——“满堂红,满堂红。”
也不知道是在说骰子,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兄弟二人,至死没有再见面。
司马光说:
朱全昱一介农夫,生于草莽,长于阡陌,却能在满座朱紫之中掷骰子而骂天子,这份胆色,比那些满口忠义的士大夫不知高到哪里去了。史书上说朱全昱“无他才略”,我看恰恰相反——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头,能一眼看穿改朝换代背后那笔血淋淋的账本,能把“富贵已极”四个字砸在皇帝亲弟弟脸上,这需要的是另一种智慧,一种没有被权力和欲望腌入味儿的、土里长出来的清醒。
最有意思的是朱温的反应。他没有杀他,只是软禁。为什么?因为朱全昱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而朱温自己心里最清楚。一个人可以忍受敌人的辱骂,可以忍受百官的腹诽,但被自己亲大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自己一路上走来踩过的每一块垫脚石都数了一遍,这滋味可不太好受。更残酷的是,朱全昱那句“行当族灭”的诅咒,在十六年后竟然一语成谶——朱温被自己的儿子朱友珪刺杀,朱梁王朝二世而亡,果然应了那句“族灭”的预言。
史笔如铁,有时比骰子更无情。
作者说:
写这段历史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朱全昱到底图什么?
他完全可以像其他亲戚一样,喝喝酒、吃吃肉、领一份皇兄的俸禄,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他偏不。他非要在这场精心设计的权力展演会上,掀了亲弟弟的牌桌。
有人说他是耿直,有人说他是愚蠢,我觉得都不是。我觉得朱全昱是被一种巨大的、无处安放的羞耻感给撑爆了。你想想,一个在田埂上活了大半辈子的老头,突然有一天被接到京城,住进金碧辉煌的宫殿,别人告诉他:你弟弟现在是皇帝了。换作旁人,高兴还来不及。但朱全昱没有高兴——他看到了这富贵背后的代价。他弟弟的皇位,是拿背叛、屠杀、篡夺换来的,每一块砖头底下都压着白骨。这让他觉得自己跟弟弟是一伙的,手上也沾着洗不掉的东西。
更让我动容的是他临走时说的那句话——“爹娘没的时候,我答应过他们要照顾你,没照顾好你,我也有份。”这哪里是在骂人?这分明是一个大哥在替死去的父母,向不成器的弟弟做最后的交代。他是气,气到恨不得当场掐死这个忘本的老三;但他也是悔,悔自己早年间没有把弟弟拽住,眼睁睁看着他一步错步步错,走到今天这个地步。骂是真骂,心里那根筋拧着疼也是真的疼。
所以朱全昱的这场怒斥,表面上是掷骰子骂皇帝,骨子里是一场迟到了三十年的家庭教育。可惜,他弟弟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会尿炕、会省下口粮给他吃的小老三了,他弟弟现在是“受命于天”的皇帝,而皇帝这种人,最听不得的,就是实话。
本章金句:
一个人能坐多高的位子,取决于他有多大的野心;而一个人能在那个位子上坐多久,取决于他还记不记得自己是谁。
如果你是文中的朱全昱,坐在那场家宴的角落里,看着你一手带大的弟弟穿着龙袍向你敬酒——你会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还是会把骰子狠狠地摔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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