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撕裂、搅拌、然后强行塞进一条由纯粹狂暴能量构成的狭窄管道——这是吴邪冲入那道金红色光芒劈开的裂隙后,唯一残留的意识。没有方向,没有时间,没有“自己”的实感。只有无穷无尽的光影乱流、震耳欲聋的能量嘶鸣(直接作用于灵魂)、以及如同亿万把冰刀与烙铁同时切割、灼烧每一寸血肉与灵魂的极致痛苦。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粒被投入了宇宙大爆炸奇点的尘埃,正在被无法理解的力量拆解、分析、然后随机地抛向某个既定的、却又充满无穷变数的终点。他死死“抓”着手中的青铜灯(触感早已模糊,只是一种意念的维系)和阿透的手(那触感同样虚幻,却如同溺水者最后的稻草),用尽全部意志去“想”着老疤、汪奇,去想着一路走来的同伴,去想张起灵那双沉静的眼睛。唯有这些记忆的碎片,才能在这片纯粹的能量混沌中,勉强锚定他即将溃散的自我意识。
阿透的尖叫声(或许是意念的尖啸)断断续续,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恐惧,仿佛有无数疯狂混乱的意念正在撕扯她的精神世界。老疤沉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怒吼也时有时无。汪奇则完全没有任何声息,如同真正死去。
这条被强行激活的、连接辅助金字塔与“墟眼”的能量通道,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凶险。它并非实体的道路,而是远古封印大阵运行时,能量流转的“脉络”。如今大阵破损,“蚀”能污染、侵蚀了脉络,使得通道内充斥着狂暴无序的“蚀”能乱流、破碎的空间碎片、以及被卷入其中、早已失去形态的怨魂残响。他们以血肉之躯闯入,如同赤身跳入高速旋转的、布满玻璃渣和浓硫酸的搅拌机。
青铜灯燃起的金红色光芒,是他们在混沌中唯一的庇护。这光芒似乎蕴含着守灯人姜离三百多年的“镇”之意念,以及吴邪血脉中某种与之共鸣的特质,勉强在狂暴的能量乱流中撑开了一个极不稳定、不断被挤压变形、时明时暗的脆弱光泡,包裹着四人,沿着通道那冥冥中的“流向”,艰难地向前“漂流”。
但光泡的消耗巨大。吴邪能“感觉”到,手中青铜灯那最后的、金红色的火苗,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黯淡、缩小。灯盏早已虚无,支撑火焰燃烧的,似乎是他自己的生命力、意志,以及那枚贴身收藏、已经彻底碎裂、但碎片中似乎仍有一丝微弱本源未散的古玉佩残骸。他能“听”到玉佩碎片在自己胸口发出最后的、细碎的悲鸣,然后彻底化为齑粉,融入那金红火焰之中。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更强烈的虚弱和灵魂被抽离的剧痛。
不行!不能晕过去!不能放弃!小哥……就在前面!
吴邪在心中无声地嘶吼,将嘴唇(如果那感觉还能称为嘴唇)咬得“鲜血”淋漓(或许是灵魂的痛楚模拟),用尽最后一丝清明,死死“盯”着前方通道的“深处”。在那里,透过狂暴扭曲的光影,隐约能看到一个无比巨大的、缓缓旋转的、内部有无数星辰般光点生灭的幽绿漩涡的轮廓——正是壁画上的“墟眼”!而在“墟眼”的侧上方,一个更加庞大、厚重、如同亘古神山般的青铜巨鼎的虚影,正沉沉地压在那里,鼎身倾斜,裂开一道恐怖的巨口,无尽的黑暗与幽绿光芒正从裂口中溢出,与“墟眼”的力量交织、对抗、又诡异地融合。
他们正在冲向“墟眼”和“枢”鼎之间的某个区域!那里,似乎是整个“归墟之野”污染与镇压力量交锋、扭曲、达成某种恐怖平衡的核心点!
“近了……快到了……”一个模糊的意念在吴邪即将熄灭的意识中闪过。他甚至“看到”,在那“墟眼”与“枢”鼎之间的混沌虚空中,似乎有一小片相对稳定、但被重重暗金色锁链和幽绿光带缠绕、封印的区域。区域中心,隐约有一个静立不动的、黑色的、人形的轮廓……
是……小哥?!
这个念头如同强心剂,让吴邪濒临湮灭的意识猛地一振!他不管不顾,将“手中”那即将熄灭的金红色火焰,连同自己最后一点燃烧的生命力与灵魂之光,全部“灌注”向那个方向,试图冲破最后的能量乱流,抵达那片区域!
“轰——!!!”
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但充满弹性的墙壁。金红色的光泡在最后一刻彻底破碎、湮灭。吴邪感觉自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抛出,天旋地转,重重地、摔在了一片冰冷、坚硬、但出奇平坦的“地面”上。
没有预想中粉身碎骨的剧痛,只有一种从极高处坠落、但被某种力量缓冲后的钝痛和虚脱。他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剧烈地、仿佛要将肺叶都咳出来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郁的血腥味和灵魂撕裂后的剧痛。眼前一片漆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有身体和意识深处传来的、濒临极限的哀鸣。
过了不知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感官才如同生锈的齿轮,极其缓慢、艰涩地开始重新运作。
首先恢复的是触觉。冰冷。身下的“地面”是一种非金非石、光滑如镜、却又透着无尽沧桑与沉重的材质,温度低得吓人,仿佛万古寒冰。空气凝滞,带着一股奇异的味道——没有外面“蚀”的甜腥,没有废墟的腐朽,而是一种极其纯净、却又无比空旷、仿佛抽离了一切生机与情感的、冰冷的“无”的味道。吸入肺中,没有不适,却让人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寂寥与渺小。
然后是听觉。死寂。绝对的、令人心悸的死寂。没有风声,没有水声,没有虫鸣,没有能量乱流的嘶鸣,甚至连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在这片死寂中都显得如此微弱、遥远,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只有一种极其低沉、悠远、仿佛来自宇宙深处、又仿佛源自脚下这片“大地”本身的、恒古不变的“嗡”鸣,作为这片死寂的背景音。
最后,视觉艰难地恢复。没有光,但也不是纯粹的黑暗。一种柔和、均匀、无法分辨来源的、仿佛自身就弥漫在空间每一处的灰白色微光,照亮了周围。这光芒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属性,只是“存在”着,让人能够看清。
吴邪挣扎着,用颤抖的手臂撑起身体,抬起头,看向四周。
他首先看到的,是躺在他身边不远处的阿透和老疤,以及被老疤依旧死死护在身下的汪奇。三人都一动不动,如同死去。阿透脸色惨白,嘴角带着血迹,但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老疤趴在地上,后背一片狼藉,伤口崩裂,但独眼紧闭,似乎还保留着一丝意识。汪奇则依旧昏迷,但胸口那块青铜残片竟然还微微贴着他的皮肤,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暗金色光晕,而他眉心那个暗红印记,在此地的灰白微光下,似乎完全隐没、消失了,皮肤下那些被侵蚀的网格纹路也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们都还活着!吴邪心中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但立刻被眼前的景象带来的震撼和茫然取代。
他所在的地方,是一个巨大到无法想象、也无法形容的、近乎完美的球形空间。空间的“地面”(或许不能称为地面)就是他身下这片光滑、冰冷、灰白色的、无边无际的平面,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与同样材质、同样灰白的“穹顶”在极远处平滑地连接,形成一个完整的、没有一丝缝隙的、囚笼般的“天球”。天球内部,空无一物,只有那均匀、冰冷、死寂的灰白微光。
而在“天球”的“正中央”——或者说,是吴邪他们此刻所处的这片区域的“正中央”,悬浮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静静地悬浮在离“地面”约三米高的半空中。他穿着一身早已破烂不堪、但依旧能看出是黑色连帽衫的衣物,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沉重。他低垂着头,黑色的碎发遮住了侧脸,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凝固了万古的雕像。
是张起灵。
吴邪的心脏,在那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松开,狂跳起来,撞击着伤痕累累的胸膛,带来一阵阵闷痛。他想喊,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冲过去,双腿却如同灌了铅,沉重得不听使唤,只有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滚落下来。
小哥……真的是小哥!他还“在”这里!但……他怎么了?为什么悬浮在那里?为什么一动不动?这里是哪里?
吴邪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张起灵身上,然后缓缓上移。只见在张起灵悬浮位置的正上方,天球的“穹顶”上,赫然投射下一道直径约一米、凝实如光柱般的、混合了暗金与幽绿两种颜色的光芒,将张起灵整个人笼罩其中!那暗金色的光芒,带着一种古老、威严、镇压的气息,与青铜残片和“枢”鼎的感觉同源。而那幽绿色的光芒,则充满了冰冷、死寂、吞噬的意味,正是“蚀”与“墟眼”的力量!两种光芒如同两条相互绞杀的毒龙,在光柱中激烈地冲突、对抗、却又诡异地达成了一种动态的平衡,而张起灵,就处在这平衡的最中心,承受着两股恐怖力量的冲刷与撕扯!
更让吴邪头皮发麻的是,在张起灵的胸口、四肢、甚至脖颈处,隐约可见一道道由暗金色光芒构成的、细如发丝、却坚韧无比的能量锁链,从上方光柱中延伸出来,深深刺入他的身体,仿佛将他“钉”在了这片虚空之中!而在这些暗金锁链的间隙,又有无数细密的、幽绿色的光丝,如同有生命的寄生虫,缠绕、钻探,试图侵入他的体内,却似乎被某种力量阻挡在外。
他像是在被封印,又像是在被侵蚀。或者说,他本身,就成了这两股恐怖力量交锋的战场与平衡的支点!
“小……哥……”吴邪终于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了两个嘶哑破碎的音节。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朝着悬浮在半空的张起灵走去。每走一步,都感觉那笼罩张起灵的光柱散发出的无形威压和能量乱流,如同实质的墙壁,阻碍着他,冲击着他本就虚弱不堪的身体和灵魂。但他不管不顾,眼中只有那个沉默的、仿佛承受着无尽痛苦的身影。
“别……别过去!”身后传来老疤虚弱但急促的警告声。他也挣扎着半坐起来,独眼惊骇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尤其是那道混合了暗金与幽绿的光柱。“那光……是‘枢’鼎的镇封之力和‘墟眼’的蚀灭之力!两种力量在这里达到了某种恐怖的平衡,形成了这个……这个‘归墟之心’的‘静止点’!你朋友被当成了平衡的‘砝码’,或者说,‘祭品’!冒然靠近,打破平衡,两种力量会瞬间失控,把他撕碎,我们也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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