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只是最原始的饥饿与觅食,最直接的寒冷与依偎,最笨拙的照顾与回报,以及……一种超越了物种、在最绝望境地中生长出的、纯粹的、毫无条件的……“家”的温暖。
他甚至短暂地忘记了那双偶尔会惹来麻烦、被其他流浪汉或地痞视为“妖瞳”的金色眼睛。在阿黄琥珀色的眼眸注视下,他感觉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需要被照顾和保护的孩子。
直到……那一天。
那天,阿黄似乎嗅到了什么特别“丰厚”的食物来源(或许是某个餐馆后门倾倒的、还没来得及被其他流浪动物抢光的厨余),它显得比平时更兴奋一些,出门前,罕见地用力舔了舔他的脸,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带着喜悦的“呜呜”声,然后用鼻子拱了拱他,示意他好好待在窝里,等它回来。
他乖乖地点头,缩在破麻袋堆里,看着阿黄一瘸一拐、却步伐轻快地消失在巷口。
他等啊等。
从白天等到天色渐暗。
阿黄没有回来。
饥饿再次袭来,寒冷重新包裹。他有些不安,爬出窝,朝着巷口张望。
还是没有阿黄的身影。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缠住了他幼小的心脏。
他第一次,主动离开了那个“家”,沿着阿黄平时常走的、寻找食物的路线,蹒跚地、跌跌撞撞地,朝着巷子深处,那更复杂、也更危险的区域走去。
然后,他看到了。
在一条更肮脏、堆满垃圾和冻结污水的死胡同尽头。
阿黄倒在血泊中。
它瘦削的身体被一根粗糙的、染血的木棍死死压着,木棍的一端,握在一个穿着油腻皮袄、醉醺醺、满脸横肉的流浪汉手里。
那流浪汉正骂骂咧咧,用脚狠狠踢着阿黄已经不再动弹的身体。
“妈的!死狗!敢偷老子的肉骨头!打死你!正好,狗肉虽然瘦,也能炖锅汤!”
阿黄身下,护着半根沾满泥污、但依稀能看出肉色的骨头。它的一只前爪,还保持着向前伸出的姿势,似乎直到最后一刻,还想把那根骨头,推向“家”的方向……
“阿……黄……?”
他呆立在巷口,小小的身体因为极致的寒冷和另一种更加刺骨的寒意,剧烈颤抖起来。金色的眼睛,第一次,不受控制地、疯狂地亮起,瞳孔深处,仿佛有冰冷的、混乱的数据流开始不受控制地闪烁、旋转!
“哟?还有个小白眼狼崽子?”那醉汉注意到了他,浑浊的眼睛瞥见他眼中的金光,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更加狰狞和贪婪的笑容,“嘿!这眼睛……是金的?妈的,该不会是什么妖怪崽子吧?听说黑市有人收这种稀罕货……抓了你,说不定能换顿好酒!”
醉汉丢开木棍,摇摇晃晃地,朝着他走了过来。
他看着地上阿黄那渐渐冰冷、再也不会对他温柔呜咽、用粗糙舌头舔他脸颊的身体。
看着那醉汉狞笑着伸来的、沾着阿黄鲜血的、肮脏的大手。
看着这冰冷、残酷、毫无道理、弱肉强食的世界。
胸口,有什么东西,彻底地、冰冷地……碎裂了。
然后,冻结了。
“啊——!!!”
一声完全不似孩童的、尖利、冰冷、充满了无尽痛苦、憎恨、以及某种仿佛来自虚空深处的、非人意志的尖啸,从他喉咙里迸发出来!
金色的双眼,光芒暴涨!瞳孔中的数据流疯狂旋转、交织,化作两道冰冷的、仿佛能解析、重构、乃至……命令周围一切物质的暗金色光束,狠狠射在了那醉汉身上!
“呃?!什么鬼东西——?!”醉汉惊恐地瞪大眼睛,但下一秒,他的表情凝固了。他伸出的手臂,触碰到的衣物,甚至他身体表面,都开始迅速覆盖上一层冰冷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暗金色物质!
物质如同有生命般,迅速蔓延、覆盖、固化!醉汉发出了短促的、充满恐惧的惨叫,但声音很快被“冻结”在喉咙里。几息之后,原地只剩下一尊姿势狰狞、表情惊恐的、栩栩如生的——暗金色金属雕像!
第一次,属于阎今的、冰冷、绝对、不容置疑的——“秩序”与“支配”的力量,在这个被遗弃的孩子身上,因为极致的悲痛、愤怒与绝望,被动地、失控地……苏醒了。
他踉跄着,扑到阿黄身边。
母狗的身体,已经彻底冰冷、僵硬。琥珀色的眼睛,还微微睁着,失去了所有神采,却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对他最后的担忧和眷恋?
“阿黄……阿黄……呜汪呜……阿黄……”他徒劳地摇晃着阿黄冰冷的身体,用自己冰凉的小脸去贴它冰冷的脸颊,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它,就像过去无数个寒冷的夜晚,阿黄温暖他一样。
“汪呜呜……”他隐隐约约听见阿黄肚子里发出这声回应,然后……
然后,就没有回应了。
再也没有了。
那个在冰冷街头给他一个“家”,用自己瘦弱身体为他取暖,将找来的有限食物先给他吃,用粗糙舌头为他清洁伤口,在他害怕时用脑袋蹭他安慰他的……唯一的“家人”……
死了。
没了。
再也醒不来了。
为了保护那半根可能让他填点肚子、熬过这个冬天的肉骨头。
被一个视生命如草芥的醉汉,用木棍,活活打死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醉汉也是被周围的居民故意灌醉的,他们早就看他这个妖怪小鬼不顺眼了,因为他老在这附近转悠,外面传闻这里有灵异事件,把他们的楼盘价格都给拉低了。
他们心里盘算着:只要把大黄狗打死了,这妖怪小鬼肯定没几天就被饿死了,这样也不用因为谋害未成年人而背负法律责任……
而他,这个被它救下、养大、守护的孩子,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直到,那冰冷的力量,不受控制地爆发。
“啊——啊啊啊——!!!”
他抱着阿黄冰冷的尸体,跪在冰冷污秽的雪地上,发出了如同受伤幼兽般的、撕心裂肺的、却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的、干涸的嚎哭。
金色的眼中,最后一点属于“孩子”的温度,彻底熄灭。只剩下冰冷的、混乱的、疯狂旋转的数据流,和一种深不见底的、要将整个世界都冻结、都纳入“秩序”、都……为之陪葬的——黑暗执念。
为什么……要这样对它?
为什么……这个世界,这么冷,这么坏?
如果……如果我能制定“秩序”……
如果……我能掌控一切……
如果……我能让阿黄……还有像阿黄一样的……“家人”……
永远……不会冷……不会饿……不会受伤……不会……死……
那该……多好……
冰冷的泪(如果那能称为泪),混合着阿黄皮毛上干涸的血迹,滴落在冻结的污雪上,迅速凝结成暗红色的冰晶。
那一天,街头少了一个相依为命的流浪儿和一条母狗。
王庭的阴影深处,多了一个立下扭曲宏愿、眼中只剩下冰冷数据与绝对秩序的……未来“魔王”。
冰冷的、绝对的黑暗,重新淹没了那点残存的意识回响。
温暖的金红光尘,早已消散在涟漪的尽头。
记忆的闸门,缓缓关闭。将那短暂的、褪色的温暖梦境,重新锁死在三千七百年的冰冷岁月、数据洪流和扭曲执念的最深处。
原来……
那不惜一切代价追求的“永恒秩序”,那冰冷收割亿万灵魂情感的“情绪熔炉”,那视为“孩子”般精心制造、维护的机械猎犬军团……
一切疯狂、残忍、扭曲计划的起点……
不过是那个蜷缩在冰冷街角、即将冻饿而死的孩子,在失去了唯一温暖后,对着这冰冷残酷的世界,发出的一句无声的、泣血的诘问,和一场……永远无法实现、却扭曲了整个命运的——
噩梦。
“阿黄……你来接我了吗?”
“汪呜!”
最后一点意识回响,在彻底消散、归于永恒虚无的前一瞬,似乎极其轻微地、模糊地,波动了一下,传递出一个早已被遗忘、被冰封、被数据覆盖的、简单音节。
然后,彻底寂灭。
王庭的废墟之上,只有冰冷的风,吹过金属的残骸,发出空洞的呜咽。
仿佛在叹息,又仿佛在嘲讽。
叹息这命运多么荒诞呵,嘲讽这执念多么可悲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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