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王座下,绝对的黑暗。
并非视觉上的黑暗,而是意识沉入最深处的、连“存在”本身都仿佛要消散的虚无。
这是死亡吗?
阎今的“意识”,或者说,是那崩解的秩序神格和扭曲污染本源彻底消散后,残存的最后一点、连自我都几乎无法维持的、纯粹的信息流回响,如同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点火星,在无尽的虚无中,无意识地、被动地……漂浮。
没有痛苦,没有不甘,没有仇恨。
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回归了万物初始的……空。
然而,就在这点残存的“意识火星”即将彻底熄灭,融入永恒寂静的前一刹那——
一点微弱、却异常“温暖”的、与周围冰冷虚无格格不入的、金红色的光芒,毫无征兆地,从这片意识回响的最深处,悄然亮起。
是那半块饼子。
是李自欢最后掷出、寄托了雷虎母子沉重意念、却在湮灭光辉中被气化、只留下一点温暖金色光尘的……那半块沾血的、灰褐色饼子,最后残留的、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关于“母亲”与“孩子”的、最朴素也最沉重的“情感印记”。
这点本不属于阎今、甚至与他的“秩序”格格不入的、代表着人间最真挚羁绊的“情感印记”,在阎今意识彻底崩解的终点,如同投入死水的一颗微小石子,荡开了一圈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涟漪所过之处,那冰冷、虚无、即将彻底寂灭的意识回响,如同被强行“唤醒”了某个被深埋了三千七百年的、覆盖着最厚重冰层与数据尘埃的……角落。
于是,记忆的闸门,在死亡的终点,被一颗来自“敌人”的、温暖的石子,轻轻……叩开。
好冷……
骨头缝里都透着冰渣的那种冷。不是永冻井那种能冻结灵魂的法则之寒,而是最单纯的、属于人间的、北方极寒之地的冬季深夜街头,无家可归者所能感受到的、渗透每一寸肌肤、侵蚀最后一点体温的、真实的、物理的寒冷。
还有……饿。
胃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拧绞,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空虚的绞痛。喉咙干得冒火,嘴唇因为干裂和寒冷而布满血口。视线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自己牙齿打架的“咯咯”声,和心脏在空旷胸膛里疯狂擂动、却越来越无力的闷响。
小小的身体,蜷缩在一处背风的、堆满散发着酸腐气味的垃圾和冻结污水的墙角。身上只有几片单薄的、早已被污泥浸透、冻得硬邦邦的破布,勉强遮住一点身体。裸露在外的皮肤,布满了冻疮和污垢,呈现不健康的青紫色。
一岁?还是两岁?
记不清了。时间在这无休止的寒冷、饥饿和恐惧中,失去了意义。
只记得,很久以前,似乎有温暖的怀抱,有轻柔的哼唱,有带着食物香气的呼吸喷在脸上……但那些画面早已模糊,如同隔着一层浓雾,只剩下一点虚幻的、让人更加难受的暖意残影。取而代之的,是更多清晰的记忆碎片:
“妖怪啊!!!”
“好可怕啊!你们快看呐,他的眼睛怎么跟我们的都不一样!?”
“这孩子会给我们全村人带来灾祸的!你看他的眼睛,跟那狐妖有什么区别?!”
粗暴的推搡,嫌弃的眼神,冰冷的“滚开”呵斥,以及最后,那个将我狠狠丢下,高大的背影,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很快便消失在街角风雪中……
本座,这是被丢弃了?!
像一块用过的抹布,像一袋发臭的垃圾,像一只会给家里带来不祥的小狗……
原因?不重要了。或许是因为他异于常人的、偶尔会吸引奇怪光点、甚至让附近简陋机械小玩意失灵的金色眼睛?或许只是因为……养不起了,嫌累赘了。
世界,只剩下了这片冰冷的墙角,和无尽的、仿佛要将他彻底吞噬的黑暗与寂静。
要死了吧……
也好……
至少……不冷了……不饿了……
意识,如同风中的烛火,越来越微弱,越来越飘忽。最后一点求生的本能,也在这极致的寒冷和孤寂中,缓缓熄灭。
然而,就在他即将彻底沉入永恒黑暗的前一刻——
“沙沙……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爪子踩在冰冷冻土和垃圾上的声音,由远及近,停在了他蜷缩的墙角外。
紧接着,一股温热、带着浓重腥臊、却在此刻的他闻来如同天堂气息的……活物的呼吸,轻轻喷在了他冻得麻木的脸上。
他艰难地、用尽最后力气,掀开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视线中,对上了一双……眼睛。
不是人类的眼睛。那是一双在昏暗中微微发亮、透着警惕、疲惫、却又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与关切的、琥珀色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是一只……大狗?!
一头体型中等、但非常瘦削、肋骨清晰可见、毛发脏污打结、颜色混杂、似乎有黄有白有黑、看起来就是最普通、甚至可以说是丑陋的流浪母狗。
它的嘴角和耳朵上有陈旧的伤痕,一条后腿似乎有些跛,走路不太利索。此刻,它正微微压低前半身,鼻子轻轻抽动,小心翼翼地嗅着他,喉咙里发出极其轻微的、带着疑惑和试探的“呜呜”声。
“你,是来……吃我的吗?”
“我听大人们说,有些饿极了的野兽,会吃死掉的小孩……可我现在……还没死呢……你咬的时候轻一点哦……”
“把我吃了……也好……至少……证明我……还有点用……”
他闭上了眼睛,等待最后的疼痛,或者……解脱。
然而,预想中的撕咬没有到来。
反而感觉脸上一热——是那条流浪狗,伸出了温热、粗糙、带着倒刺的舌头,轻轻地、一下一下地,舔舐着他脸上凝结的冰霜和污垢。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笨拙的温柔。
然后,它用鼻子轻轻拱了拱他冰冷僵硬的身体,喉咙里的“呜呜”声变得有些焦急。它绕着他转了两圈,似乎想把他从墙角里“拖”出来,但又怕弄伤他。
最后,它放弃了,而是挨着他蜷缩的身体,小心翼翼地……卧了下来。
下一刻,一股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属于活物的温暖,透过那脏污打结的皮毛,缓缓传递到了他几乎冻僵的身体上。
好……暖和……
比记忆中任何模糊的温暖残影,都要真实,都要……让人想哭。
他下意识地,用尽最后力气,朝着那温暖来源,瑟缩着,靠了过去。
流浪狗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但随即,它调整了一下姿势,将他更紧密地、护在了自己相对柔软的腹部和温暖的怀抱里。
甚至,它将那颗毛茸茸、带着些许异味、却在此刻如同天堂般的脑袋,轻轻搁在了他冰凉的额头上,温热湿润的鼻息,拂过他的脸颊。
“汪呜……”
它发出了一声极其低微的、仿佛安抚般的呜咽。
那一夜,在冰冷刺骨、弥漫着垃圾腐臭的街头墙角。
一个被人类遗弃的、奄奄一息的孩子。
一头同样流浪、伤痕累累、饥寒交迫的母狗。
互相依偎着,用彼此身体里最后一点微弱的温度,对抗着无尽的寒冷与死亡的阴影。
他,奇迹般地,活过了那个夜晚。
接下来的日子,如同褪色的、却带着奇异暖色调的梦境。
他有了“家”——就是那个背风的墙角,以及后来,母狗不知从哪里拖来的一些更干燥的、散发着霉味的破麻袋和碎布,勉强垒成的一个能挡点风的、简陋的“窝”。
他有了“家人”——就是那条被他心里偷偷叫做“阿黄”(因为它的毛色里黄色最多)的流浪母狗。
阿黄很瘦,总是很饿。但它每天都会离开“窝”一段时间,回来时,有时嘴里会叼着一小块不知道从哪里翻捡来的、沾着泥土的、硬得像石头的、不知名的食物残渣(有时是半块发霉的饼,有时是一小节冻得硬邦邦的、不知什么动物的肠子,甚至有一次,是一小团被冻住的、颜色可疑的糊状物)。
它回家的第一时间,总是先把那些“食物”放在他面前,用鼻子轻轻拱一拱,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喉咙里发出催促的“呜呜”声,好像在问:
“你该不会连吃东西都要老娘教吧?”
直到他艰难地、一点点啃食下去,它才会去舔食地上残留的一点碎屑,或者,很多时候,只是舔舔嘴巴,默默地趴在一旁,看着他吃。
他也很饿,每次都吃得狼吞虎咽,那点东西根本填不饱肚子。但每次吃完,身体里总会恢复一点点力气,冰冷的四肢也会暖和一丝。而阿黄,似乎只要看到他吃了东西,眼睛就会亮一下,疲惫的神情也会舒展一些。
阿黄还会给他“清洁”。用那粗糙温暖的舌头,耐心地舔去他脸上、手上的污垢,舔舐他冻裂的伤口。虽然有时候舔到伤口会疼,但那疼痛之后,是伤口慢慢愈合的微痒,和一种被珍视、被照顾的奇异感觉。
晚上,是他们最温暖的时刻。阿黄会像第一晚那样,将他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瘦削却温暖的身体,为他挡住从四面八方灌来的寒风。他则蜷缩在阿黄柔软的腹部,听着它缓慢有力的心跳,和喉咙里发出的、安抚般的、低沉的呼噜声,感受着那透过皮毛传来的、真实而安稳的体温,在无边的寒冷与黑暗中,获得一丝难得的、沉沉的睡眠。
他不会说话(或许以前会,但太久没说过,忘了),阿黄也不会。他们的交流,只有眼神、触碰、和喉咙里发出的简单音节。他饿了,会发出细弱的呜咽,阿黄就会焦急地围着他转,或者再次出门去寻找那微乎其微的食物。
阿黄受伤了,或者疲惫了,会趴在他身边,将头靠在他小小的身体上,发出低低的、带着痛苦的呻吟,他则会用自己冰凉的小手,学着阿黄的样子,轻轻抚摸它脏污打结的毛发,尽管没什么用,但阿黄总会舒服地眯起眼睛,舔舔他的手。
他们相依为命。在冰冷、残酷、充满恶意和危险的街头底层。阿黄用自己有限的一切——温暖、寻找来的零星食物、笨拙的照顾、以及毫无保留的守护——滋养着他,保护着这个弱小、怪异(因为他的金色眼睛偶尔会吸引麻烦)、被同类遗弃的“幼崽”。而他,这个被人类世界抛弃的孩子,也在用自己全部的信赖、依恋和那点微弱的、试图回报的抚摸,温暖着这头同样被世界遗弃、伤痕累累的母狗。
那是阎今(那时他还没有名字,阿黄只是用简单的音节叫他“呜”,他则在心里叫它“阿黄”)漫长生命中,唯一一段……与“冰冷”、“秩序”、“数据”、“收割”、“支配”……这些词汇完全无关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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