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几乎已经完全睁不开了，眼缝里两颗眼球转了几转，勉强找到了焦点。
他看到了步星阑的脸。
“狗杂种！”这三个字倒是很清楚，只是有些漏风。
他扯着嘴角，露出豁了口的牙龈，门牙位置空了两格，黑洞洞的。
这个动作在肿胀的脸上显得狰狞又滑稽，他抬起右手，食指指着步星阑，指甲缝里嵌满了泥，“你他妈还敢出现在老子面前！”
他的手指抖了一下，疼的，全身都在疼。
鼻梁彻底塌了，下巴也更歪了，肋骨似乎不止断了两根，但他还是要把这根手指竖起来，好像只要这样，他就还没有输！
步星阑蹲下来，动作不快，膝盖弯曲，重心下沉，稳稳落在柴阳面前。
暗红色的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明明是暖色调，却把她的轮廓照得很冷，冷得瘆人。
她盯着那根伸到自己眼前的食指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捏住它。
从指尖往下数，第二节，指腹和指骨之间的关节，她的拇指按在上面，食指和中指扣住指背，轻轻往上一掰。
骨头没有断，筋膜拉伸到了极限，韧带像一根被拧到最紧的琴弦，再多一分就会崩断！
柴阳猛地张开嘴，却叫不出声。
他就像一条被踩住了七寸的毒蛇，浑身抽搐扭曲，喉咙底下发出一阵阵嘶嘶声，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弓起身子，那只被掰住的手拼命想要往回缩，可他越是挣扎，手指就越是被拉得更直，更疼！
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眼睛缝隙里，蛰得他只能闭上双眼继续扭动。
“咔嚓”一声，伴随着一声闷吼，柴阳的食指终于断了。
步星阑松开手，没去欣赏对方此刻的惨状，兀自摘下战术手套。
她的动作依旧不快，右手微微弯曲，左手拽着布料尖端，一根一根把手指从手套里抽出来。
手套落在碎石上，发出一声轻响，她摊开手掌，五指张开，覆在柴阳额头上。
柴阳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但里头已经一片空白，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拉下了一道闸门，把所有的意识都关在了另一边。
步星阑闭上双眼，在她的意识深处，柴阳的精神世界就像一座经历过爆炸的城市，到处都是废墟。
碎片漂浮在黑暗里，像被撕毁的照片，有脸，有手，有看不清背景的片段。
她穿过那些碎片，找到了正确的路，不是地图上的路，是柴阳记忆里的路。
他到梁家堡这一年多，后山他来回过无数次。
哪条通往矿场，哪条通往伐木场，哪条通往瞿家医馆，哪条是梁家父子专用通道，哪条有暗哨，哪条有陷阱，他都一清二楚，全在他脑子里。
步星阑睁开眼，收回手。
柴阳的身体软了下去，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机器，他的眼睛依旧睁着，但什么也看不见了。
驰向野走过来，捡起手套递给步星阑，“怎么样？”
刚才他双手抱胸欣赏了全程，完全不觉得自家媳妇儿的做法有什么不对。
倒是洛玖川，在看到步星阑折断柴阳手指的时候，微微皱了皱眉，但也没开口阻止。
步星阑套上战术手套，扣好。
“走中间，前面有岔路，第二个岔道口往左，第三个往右，矿场就在尽头。”她的声音很平淡，像在念一份路书。
秦禄海有些震惊，“你的意思是……师公和师伯他们在矿场？！可……那儿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几乎每天都会死人，他们……”
说到这里，他惊觉自己失言，连忙转头看向瞿麦。
瞿麦咬了咬嘴唇，没说话，海荣立马走到她身旁，低声安慰。
“他在拖延时间。”步星阑低头看了眼瘫在地的柴阳，“这家伙身上有定位器，寨子里的人应该已经在找了。”
“定位器？”艾利威一听，连忙掏出一只巴掌大小的探测仪，在柴阳身上仔细扫了一遍。
仪器在靠近腰侧皮带扣时发出蜂鸣，艾利威翻开皮带扣，里面嵌着一颗纽扣大小的金属片。
他用刀尖挑出来，放在掌心看了看，接着又取出一架无人机，将定位器粘在机腹下方。
无人机无声无息升起来，朝他们来时的方向飞了过去，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走吧，抓紧时间。”驰向野将柴阳从地上拽起来。
“我来。”邵程再度走过来，接过柴阳。
他的身体软塌塌的，头垂着，下巴抵着胸口，像一块无骨鸡柳。
“你可以吗？”驰向野问。
邵程点头，把柴阳的胳膊夹紧，扛在肩上，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驮着柴阳，像驮着一袋没有生命的货物，率先朝中间那条通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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