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押画押画押!”
他从砚台里蘸了墨,在纸上戳了个拇指印,力气大得差点把纸按穿了。
宁采臣把银子一块一块拿起来掂了掂,又一串一串数过铜板。数目对。
他把银子铜板分门别类装进褡裢里,褡裢往怀里一揣,冲掌柜拱了拱手。
“多谢掌柜。”
掌柜别着脸,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茶摊。
粗瓷大碗里,大叶茶泡出浑浊的黄汤。宁采臣讲得眉飞色舞,口水差点喷进碗里。
“何先生,您是没瞧见那胖子当时的德行!他那两张面皮抖得,跟刚出锅的肉冻一模一样。”
宁采臣手舞足蹈,把本来就没有的宽袍大袖甩得劈啪作响。
“小生我当时,就那么往门柱边一站,气沉丹田,把‘兰若寺’三个字一扔。好家伙!那几个伙计连滚带爬的,就差没给我跪下磕头了!”
在这位秀才公的嘴里,他自己哪是去讨债的,分明是奉旨抄家的大员。
手脚发软?没有的事。
心虚结巴?不存在的。
何杨捏着茶盏,有一搭没一搭地刮着茶汤上的浮沫。
听书嘛,总得容许说书人自己添点油加点醋。
茶喝了两杯,日头偏过对面的布棚。
何杨从怀里摸出两包干粮,外加一个装满清水的水囊,顺着木桌推过去。
“带着路上吃。”
宁采臣话头一停,愣愣地看着桌上的东西。
“银子要回来了,便赶紧出城回家。”
何杨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别在这穷乡僻壤逗留。更别想不开,再跑回山上省那几个住店钱。”
最后半句话正中要害。
宁采臣脑海里唰地闪过今早兰若寺满院子的深色拖拽痕迹,还有燕大侠那张要杀人的黑脸。
他打了个哆嗦,脑袋点得快把脖子甩断了:“不住了,打死也不住了!那破庙,倒贴我十两金子我都不去!”
他把干粮和水囊贴着怀里的碎银收好。
包裹整理妥当,宁采臣退开半步,伸手抚平长衫上的每一道褶皱,对着何杨,结结实实地作了三个大揖。
一拜荒郊野外赐饭之恩;
二拜城中茶铺收账之策;
三拜这短短一昼夜萍水相逢的结伴之义。
直起身时,这穷书生的鼻尖全红了。
“何先生,”
他双手交叠,声音带了鼻音,“敢问您仙乡何处?小生这次回去,定当发奋苦读。日后若是侥幸搏个功名,必定登门结草衔环,以报大恩!”
何杨摇摇头:“四海为家,走到哪算哪。”
这回答显然不能让书生满意。
他急得原地跺脚:“那日后茫茫人海,小生上哪儿寻您去?”
何杨被他这股迂腐劲儿逗笑了。
他摸了摸下巴,对着宁采臣笑道:“我会在此地盘桓些许时日,他日若有缘你可到此地找我。”
宁采臣点点头,郑重的说道:“何先生,保重!”
他咬了咬后槽牙,转身大步往城门方向走。
挤进人流前,宁采臣到底没忍住,扭头跳着脚挥手,扯起嗓门大喊:“来年乡试!我若中了举人,第一个来谢您!”
无限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