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皇城司的人来过了。”
王萱身子一僵,手里的灯罩差点没拿稳。
“什么?”
“皇帝派来的。”张希安把铜牌往桌上一放,“让我别查了。说牺牲在所难免。”
王萱脸色“唰”一下白了。
她走到张希安身边,手扶住书案边缘,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皇城司……他们……他们怎么说的?”
“就那几句。适可而止。莫让陛下难做。”张希安扯了扯嘴角,“话说得客气,意思很明白。再查下去,就不是丢官罢职那么简单了。”
王萱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颤着声问:“那……那你还查吗?”
张希安没立刻回答。
他拿起铜牌,在手里掂了掂。
“萱儿。”他忽然问,“你觉得,那三个人,该不该死?”
王萱愣了愣。
“我……我不知道他们是谁。”
“我也不知道。”张希安说,“但皇城司的人说,他们该死。是‘在所难免的牺牲’。也就是说,他们的死,是上头计划好的。是为了某个更大的‘目的’。”
他顿了顿。
“为了这个目的,可以随便找三个人,杀了,摆成那样,再扔个北狄铜牌。然后告诉我,这是牺牲,是必要的。”
王萱看着他,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水光。
“夫君,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张希安声音沉下来,“今天他们可以为了某个‘目的’,牺牲这三个我不认识的人。明天,他们就可以为了另一个‘目的’,牺牲你,牺牲我,牺牲雪梅,牺牲咱们张家任何一个人。”
他把铜牌“啪”一声拍在桌上。
“然后告诉别人,这是‘在所难免’。”
书房里又静下来。
油灯的光照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
王萱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她没哭出声,只是抬手用力抹了一下。
“我懂了。”她说,声音带着鼻音,但很稳,“那你打算怎么办?皇城司的人盯上你了,你再查,他们肯定会……”
“我知道。”张希安打断她,“所以不能明着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头夜色正浓,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门房那边还亮着一点微光。
鲁一林大概还没睡。
“皇城司的人来警告我,说明两件事。”张希安背对着王萱,声音不高,但很清楚,“第一,这案子确实牵扯到皇帝,或者皇帝不想让人碰的东西。第二,他们现在只是警告,还没打算动我。为什么?”
他转回身,看着王萱。
“因为我还‘听候传召’?因为陛下还‘念旧’?还是因为……我手里可能还有点他们不知道的牌?”
王萱摇头:“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张希安走回书案后坐下,“但既然他们只是警告,没直接把我抓走,那就说明,我还有一点空间。”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不能明着查县衙的卷宗,不能再去城西那座宅子附近转悠,也不能再让岳父为难。”
“那怎么查?”
张希安沉默了一会儿。
“从死人身上查。”他说。
王萱没听懂。
“那三个人已经埋了,身份都没弄清楚……”
“身份弄不清楚,是因为有人不想让我们弄清楚。”张希安说,“但死人自己不会撒谎。他们身上穿的衣服,带的物件,甚至……他们是怎么死的,伤口什么样,这些都不会变。”
他看向王萱。
“明天,你去找岳父一趟。别说是我让去的,就说是你担心父亲,去问问安。然后,想办法打听打听,那三具尸体埋哪儿了。”
王萱睁大眼睛。
“你要……挖坟?”
“不是挖坟。”张希安摇头,“是去看看。皇城司的人说他们是‘牺牲’,那我总得知道,他们到底‘牺牲’在什么事上了。”
他顿了顿。
“另外,让雪梅明天去趟城西,别靠近那座宅子,就在外围的街市上转转,听听闲话。看看最近有没有生面孔在那一带活动,或者,有没有哪家店铺突然关门,或者突然换了东家。”
王萱点点头,把这些记下。
“还有。”张希安补充,“告诉鲁老,这两天留神着点门户。夜里……可能不太平。”
王萱身子又是一颤。
“他们……他们还会来?”
“警告一次不够,自然会有第二次。”张希安语气很淡,“皇城司办事,向来不会只动嘴皮子。”
王萱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跟雪梅说,然后……然后我去看看鲁老。”
“嗯。”
王萱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张希安。
“夫君。”
“嗯?”
“你……小心些。”
张希安冲她笑了笑。
“放心。”
王萱这才推门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书房里又只剩下张希安一个人。
他重新拿起那枚北狄铜牌,在油灯底下翻来覆去地看。
看了很久。
然后,他拉开书案最底下的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小铁盒。打开,里面是空的。
他把铜牌放进铁盒里,盖上盖子,然后又把铁盒塞回抽屉最深处。
做完这些,他吹灭了书案上的油灯。
屋子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微弱的月光,勉强能看清家具的轮廓。
张希安坐在黑暗里,没动。
他在想皇城司那个人说的话。
“牺牲是,在所难免的。”
这话说得真轻松。
三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没了。在那些人眼里,大概就跟踩死三只蚂蚁差不多。
然后还要把他们的死,包装成一场北狄细作的阴谋,或者别的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凭什么?
张希安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慢慢收紧。
就凭他们是皇帝?
就凭他们手握权柄?
就凭他们一句“在所难免”,就能决定别人的生死?
黑暗里,他轻轻“呵”了一声。
声音很冷。
窗外,夜风刮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
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很快安静下去。
清源县的夜,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张希安知道,不一样了。
从皇城司的人翻进他书房窗户的那一刻起,就不一样了。
他现在脚下踩着的,已经不是清源县的土地。
是悬崖边。
往前一步,是违逆圣意,是粉身碎骨。
往后一步,是装聋作哑,是把那三条人命,还有未来可能更多的“牺牲”,都当成“在所难免”。
他选不了。
他只能站在边上,看着底下黑乎乎的深渊,然后想想,怎么才能不掉下去。
还得把该弄清楚的事,弄清楚。
“断语”
窗外的风,好像更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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