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张希安带着王萱、黄雪梅、李清语,还有江楠,离开了青州府。
车队出了城,一路往南走。
张希安骑在马上,走在最前面。他没穿官服,就一身普通的青布衣衫,看着像个出门游学的书生。王萱和几个妾室坐在后面的马车里,黄雪梅安排了三辆马车,一辆坐人,两辆装行李。
李清语自打孩子被抱走,人就一直蔫蔫的,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吃东西。王萱让她跟自己坐一辆车,方便照看。江楠还是老样子,沉默寡言,自己坐一辆车。黄雪梅忙前忙后,打点路上的事。
车队走得不快。
张希安说,不急,慢慢走,看看风景。
王萱明白他的意思。巡检使,听着是代天巡狩,威风八面,可实际上就是被撵出了青州,撵出了权力圈子。走快点走慢点,没区别。
反正前面也没个具体的地方等着他们。
走了十来天,进了江南地界。
天气暖和多了,路两边的树也绿了,田里能看到农人在干活。偶尔路过一些镇子,能看到街上人来人往,挺热闹。
王萱掀开车帘往外看,看了一会儿,对车里的李清语说:“清语,你看外面,花都开了。”
李清语靠着车厢壁,眼睛看着车底板,没动。
王萱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黄雪梅骑着匹小马,从后面赶上来,到张希安身边。
“老爷,”黄雪梅说,“前面再走三十里,有个叫水云镇的地方,算是这附近比较大的镇子。咱们今晚在那儿歇脚?”
张希安点头:“行,你安排。”
黄雪梅应了一声,调转马头,又去后面安排去了。
张希安看着前面的路,心里没什么波澜。
这一路,他看山看水,看田看人,好像真的就是出来游山玩水的。可他知道,不是。
新帝把他扔出来,扔到天南海北,给他一把先斩后奏的刀,不是让他来玩的。
是让他来当靶子,来砍人,来结仇的。
傍晚的时候,车队到了水云镇。
镇子确实不小,青石板路,两边是店铺,人来人往的。黄雪梅提前派人打点了,包下了一家客栈的后院。
车队刚在客栈门口停下,里头就迎出来几个人。
领头的是个穿着官服的中年人,胖胖的,脸上堆着笑,后面跟着几个像是衙役和乡绅模样的人。
“下官水云镇巡检司主事刘能,恭迎张大人!”那胖子一看见张希安下马,就赶紧上前行礼,腰弯得很低。
张希安看了他一眼。
巡检司主事,从九品,连官都算不上,就是个吏。
“刘主事客气了。”张希安淡淡说,“本官途经此地,暂歇一晚,不必兴师动众。”
“应该的,应该的!”刘能笑得更开了,“张大人能来我们水云镇,那是我们的福气!下官已经在镇里最好的酒楼备了薄酒,给大人接风洗尘,还请大人赏光!”
张希安没立刻答应。
他看了一眼客栈里头,王萱她们正下车。
“家眷劳累,接风就免了。”张希安说,“刘主事的心意,本官心领了。”
刘能脸上僵了一下,但很快又笑起来:“是是是,大人体恤家眷,下官明白。那……那下官让人把酒菜送到客栈来?大人就在客栈里用,也清净。”
张希安这次没再推。
“有劳。”
“不敢不敢!”刘能赶紧摆手,转身对后面的人吩咐,“快去,让酒楼把菜送过来,要最好的!”
那几个人应声跑了。
刘能又凑过来,陪着笑:“大人,这客栈简陋,要不……下官在镇上还有一处别院,清净雅致,大人和家眷可以移步过去……”
“不必了。”张希安打断他,“这里挺好。”
刘能讪讪地笑了两声,没再提。
张希安没再理他,转身进了客栈。
王萱她们已经安顿好了。后院几间上房,收拾得还算干净。张希安进了自己那间,王萱跟了进来。
“外头那个刘主事,”王萱关上门,低声说,“太殷勤了。”
张希安在椅子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巡检使,四品以下可以先斩后奏。”张希安喝了口茶,说,“他一个从九品的主事,能不殷勤吗?”
王萱在他对面坐下。
“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王萱说,“太热情了,热情得有点假。”
张希安没说话。
他也有这种感觉。
但眼下,看不出来什么。
过了一会儿,酒楼的人送来了酒菜,摆了一大桌子。刘能亲自在旁边伺候着,给张希安倒酒,介绍这道菜是什么,那道菜是什么。
张希安让他坐下一起吃,刘能推辞了半天,才在末座小心坐下。
吃饭的时候,刘能话很多,说水云镇怎么怎么好,百姓怎么怎么安居乐业,税赋怎么怎么合理,官府怎么怎么清廉。
张希安听着,偶尔点点头,不怎么接话。
王萱和黄雪梅在另一桌吃,李清语没胃口,只喝了点汤。江楠安静地吃着饭,从头到尾没抬头。
吃到一半,刘能忽然压低声音,对张希安说:“大人,您这一路南下,可是要巡查各地吏治?”
张希安看了他一眼:“陛下有旨,游历国内,查察冤案异闻。”
“是是是,”刘能点头,“下官明白。不过……大人,有些地方,水可能比较深。大人初来乍到,还是要……小心为上。”
张希安放下筷子。
“刘主事这话,是什么意思?”
刘能赶紧摆手:“没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就是……就是下官的一点愚见,提醒大人一下。毕竟大人是京里来的,不了解地方上的情况。”
张希安没再问。
他知道,问也问不出什么。
这刘能,就是个油滑的小吏,说话滴水不漏,看着热情,其实一句实在话都没有。
吃完饭,刘能又说了些奉承话,这才带着人走了。
张希安回到房里,王萱跟进来。
“那个刘能,”王萱说,“话里有话。”
“嗯。”张希安点头。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张希安说,“看看再说。”
王萱看着他,忽然问:“你这一路,真的就是看看山水?”
张希安沉默了一会儿。
“萱儿,”他说,“陛下给我这个巡检使,不是让我来看山水的。”
王萱等着他说下去。
“他是让我来当刀的。”张希安声音很低,“刀要砍人,砍对了,功劳是他的。砍错了,或者砍到不该砍的人,死的,是我。”
王萱心里一紧。
“那你还……”
“我没得选。”张希安打断她,“青州我待不下去了,兵权没了,儿子也没了。现在除了这把刀,我什么都没有。”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院子。
“这把刀,我得握紧了。握紧了,才能活下去。握紧了,才能有机会。”
王萱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我帮你。”王萱说。
张希安转头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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