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念完了。
李太监那尖细的尾音还在正厅里绕着,张希安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接过了那卷新的黄绫。
沉甸甸的。
和上次那卷差不多沉。
“张大人,快请起,快请起。”李太监脸上堆着笑,伸手虚扶。
张希安站起来,没看他,目光落在手里的圣旨上。
进谏大夫……卸任。
朝廷巡检使……游历国内,查察冤案异闻,四品以下官员可先斩后奏。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慢。
王萱站在他侧后方半步,手在袖子里捏紧了。黄雪梅垂着头,看不清表情。李清语站在王萱身后更远一点的地方,眼睛看着地面,空空的,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厅里就他们四个人,还有那个李太监和他带来的两个小太监。
气氛凝滞。
李太监等了等,见张希安没说话,又笑着开口:“张大人?陛下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啊!巡检使,那是代天巡狩,见官大一级,四品以下都能先斩后奏,这权柄……啧啧,满朝文武,有几个能有这份殊荣?”
张希安抬眸,看了李太监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李太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是,”张希安开口,声音不高,“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
他说完,转头看向黄雪梅。
“雪梅。”
“在。”黄雪梅应声。
“取银钱,打赏李公公和两位小公公。”
“是。”
黄雪梅转身去了。
李太监搓搓手,笑得更开了:“哎哟,张大人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
“应该的。”张希安说。
他没再看李太监,而是拿着圣旨,走到正厅的主位前,把圣旨轻轻放在案上。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厅外。
院子里是冬天,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杈指着灰蒙蒙的天。风刮过来,带着一股子干冷。
巡检使。
游历国内。
查察冤案异闻。
先斩后奏。
听着威风,听着权大。
可张希安知道,这是把他从青州这块地上,连根拔起来了。
进谏大夫好歹是个京官,虽然没实权,但人在京城,总能听到点风声,看到点动静。
巡检使呢?
天南海北地跑,今天在这儿,明天在那儿。看着是手握生杀大权,可离京城千里万里,离青州也千里万里。
他手里的青州军,早就没了。
现在,连青州这块地方,他也待不住了。
新帝这是要把他彻底放出去,放得远远的。给他一把刀,让他去砍人,砍完了,功劳是朝廷的,仇家是他自己的。
至于他砍人的时候,背后会不会有人捅刀子,新帝不在乎。
或者说,新帝可能就盼着有人捅刀子。
张希安站在那儿,看着院子里的冬景,看了很久。
久到黄雪梅已经拿着银钱回来,打赏了李太监,李太监千恩万谢地带着人走了。
正厅的门关上。
厅里只剩下张希安、王萱、黄雪梅、李清语四个人。
安静。
那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安静。
王萱先开口。
“希安,”她声音有点干,“这巡检使……”
“是个好差事。”张希安打断她,转过身,看着她们三个,“权柄大,自由,还能替百姓申冤。”
他说得很平静。
王萱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黄雪梅抬起头,看了张希安一眼,又低下头。
李清语还是那样,眼神空洞,好像魂儿早就跟着孩子一起走了,留在这儿的只是一副空壳。
张希安目光扫过李清语,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旨意已经下了,”张希安说,“不日启程。”
王萱终于忍不住了:“启程?去哪儿?这……这圣旨上只说游历国内,没说先去哪儿,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啊!”
“走到哪儿算哪儿。”张希安说,“什么时候查完,什么时候回来。”
“那家里怎么办?”王萱问,“爹娘那边……”
“爹娘有诰命,有主簿的官职,在青州没人敢动。”张希安说,“你们……”
他顿了顿。
“你们跟我一起走。”
王萱愣了一下。
黄雪梅也抬起头。
连李清语的眼珠子都微微动了一下。
“一起走?”王萱重复。
“对。”张希安点头,“巡检使不是京官,不用常驻京城。我带家眷同行,合乎规制。”
他看着王萱。
“你是我正妻,该跟着。雪梅是妾室,也跟去照料。清语……”
他看向李清语。
李清语也看着他,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活气,但那活气里全是茫然和不安。
“清语身子弱,留在青州我不放心。”张希安说,“一起走,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王萱消化着这些话。
她听懂了。
张希安这不是在商量,是在安排。
他把全家都带走,不是贪图什么旅途相伴,是怕他走了之后,留她们在青州,会出事。
新帝虽然说了保张家富贵,可富贵和安危是两回事。
他张希安现在是个靶子,是个被皇帝亲手立起来的靶子。巡检使这职位,就是靶子上最显眼的那块红布。
想射箭的人,太多了。
他不能把靶子留在青州,让箭往他家里射。
“我明白了。”王萱说,声音稳了下来,“什么时候走?”
“三天内。”张希安说,“圣旨下了,不能耽搁。”
“好。”王萱点头,“我去收拾。”
她说完,转身看向黄雪梅和李清语。
“雪梅,你帮我清点要带的行李物品,特别是银钱、细软和路上的用度。清语,你……你回去歇着,要带什么,让丫鬟帮你收拾。”
黄雪梅应了声“是”。
李清语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慢慢往后院走。
王萱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叹了口气,也准备离开。
“等等。”张希安叫住她。
王萱回头。
“你去把王康和杨二虎叫来。”张希安说,“现在。”
王萱看他脸色,知道是要紧事,没多问,应了一声就快步出去了。
黄雪梅也识趣地退下,去准备打点行装的事。
正厅里又只剩下张希安一个人。
他走回案前,拿起那卷圣旨,又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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