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爹娘有了官身,你有了诰命。”张希安继续说,“咱们家,也算光宗耀祖了。”
“嗯。”
“挺好的。”张希安说,“真的挺好的。”
他说着,松开王萱的手,走进正厅。
他在主位上坐下,看着门外那堆赏赐,看了很久。
王萱没跟进去,就站在门口看着他。
她知道他现在需要一个人待着。
过了一会儿,张希安开口。
“去把王康和杨二虎叫来。”
王萱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半个时辰后,王康和杨二虎急匆匆赶过来。
两人都是一身戎装,看样子是从军营直接来的。
进了正厅,看见张希安坐在那儿,两人都愣了一下。
张希安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
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吓人。
“将军。”王康上前行礼。
杨二虎也跟着行礼。
张希安抬手,示意他们坐下。
“圣旨来了。”张希安开门见山,“我升官了,进谏大夫,从三品。”
王康和杨二虎对视一眼,脸上没有喜色,反而更凝重了。
他们不傻。这个时候升官,还是文官,什么意思,他们大概能猜到。
“另外,”张希安拿出那份兵部文书,放在桌上,“青州军统领,由赵广接任。即日起生效。”
王康抓起文书,快速扫了一眼,脸色一下子变了。
“将军,这……”
杨二虎也凑过去看,看完,拳头捏得咯吱响。
“凭什么?!”杨二虎吼了一声,“将军刚打退越国,立了大功,凭什么把兵权收了?!”
“凭陛下是皇帝。”张希安说。
杨二虎噎住了。
张希安看向王康。
“王康,你沉稳,以后在新统领手下,多听,多看,少说话。”张希安说,“赵广是京里来的,背景深,别得罪他。”
王康咬牙。
“将军,那您呢?”
“我三日后赴京上任。”张希安说,“以后青州的事,我管不了了。你们……好自为之。”
王康眼睛红了。
“将军,我们跟您走!”
“对!”杨二虎也喊,“咱们一起去京里!这破地方,不待也罢!”
张希安摇头。
“别犯傻。”他说,“你们是武将,根基在青州。去了京里,就是无根之萍,死得更快。”
他站起来,走到两人面前。
“听我说,”张希安声音很低,但很重,“兵权没了,可以再争。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你们现在要做的,是保住自己,保住手下的兄弟。别冲动,别给人抓把柄。”
王康看着张希安,忽然跪下。
杨二虎也跟着跪下。
“将军,”王康声音发颤,“没有您,就没有我们的今天。这份恩情,我们记一辈子。”
张希安扶他们起来。
“别说这些。”他说,“以后的路,得你们自己走了。记住,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王康重重点头。
杨二虎抹了把眼睛,没说话。
张希安又交代了几句,便让他们回去了。
两人走后,正厅里又只剩下张希安一个人。
他坐回椅子上,看着门外。
天色大亮,阳光照进来,把那堆赏赐照得金光闪闪。
富贵泼天。
可他觉得冷。
从头到脚,都冷。
王萱不知什么时候又来了,站在门口。
“雪梅在清点赏赐。”她说,“清单列好了,你要不要看看?”
张希安摇头。
“你看着办吧。”他说,“该入库的入库,该收起来的收起来。”
王萱点头。
她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李清语那边……”王萱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告诉她圣旨的事?”
张希安沉默了一会儿。
“告诉她吧。”他说,“就说,孩子被立为太子了,以后……是国之储君。”
王萱明白他的意思。
告诉李清语,孩子成了太子,是荣耀,也是断绝。
断了她的念想,也断了他们所有人的念想。
“好。”王萱说。
她起身要走,张希安叫住她。
“萱儿。”
王萱回头。
张希安看着她,看了很久。
“辛苦你了。”他说。
王萱笑了下,笑得很淡。
“不辛苦。”她说,“咱们是一家人。”
她说完,转身走了。
张希安一个人坐在正厅里,坐到中午。
阳光从门口斜进来,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拿出那枚虎符,放在手里掂了掂。
沉甸甸的。
可他知道,这东西现在已经没用了。
青州军换了统领,这虎符,调不动一兵一卒。
它现在就是个摆设。
是个象征。
象征着他曾经拥有过兵权,象征着他曾经是镇北将军。
也象征着他现在,什么都不是了。
张希安把虎符收起来,放进怀里。
贴着心口,冰凉。
他想,这就是君臣交易。
你交出儿子,交出兵权,换一场富贵。
很公平。
公平得让人想笑。
张希安真的笑了。
笑完了,他站起来,走出正厅。
门外,黄雪梅正带着下人清点赏赐,一样一样登记造册。
看见他出来,黄雪梅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他。
张希安冲她点点头,没说话,往后院走。
走到李清语的房门外,他停下。
里面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站了一会儿,最终没进去。
转身,回了书房。
关上门,把所有的荣宠、所有的赏赐、所有的热闹,都关在门外。
他坐在书桌后,拿出那份兵部文书,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
火光窜起来,把那张纸吞没。
烧成灰。
落在砚台里,黑乎乎的一团。
张希安看着那团灰,看了很久。
然后他吹灭火折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结束了。
青州军,结束了。
镇北将军,结束了。
君臣博弈,也结束了。
他现在,只是个进谏大夫。
从三品,听着挺大。
可他知道,在京城那种地方,一个从三品的文官,什么都不是。
更何况,他还是个被皇帝捏着软肋的文官。
以后的路,得一步步挪了。
挪得小心点。
别摔死。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很热闹。
张希安睁开眼,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
可他心里,一点光都没有。
只有一片黑。
沉甸甸的,压着他,喘不过气。
他想,这就是富贵。
用儿子和兵权换来的富贵。
真他妈的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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