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敌人正在转移,如果回去通知的话,可能会让敌人跑掉,发生战斗之后,战斗的声响就是最好的通知信号。
而正坐在黑骑士机甲肩膀上的洛林最先听到的不是炮声,是林子里的鸟突然不叫了。
那是一种很硬的安静,像有人拿手捂住了整座森林的嘴。
他抬起手,身后的脚步声立刻停了。
黑骑士的机械眼瞳在灰白色的树干间缓缓转动,紫色的光扫过落叶、灌木、还有远处那层浓得化不开的雾。
然后枪响了,伯劳鸟机甲率先发起了进攻,和敌人交火。
确认了敌人的方位,在左上角的斜坡上面。
一梭子子弹的声响从左前方的斜坡上传过来,纷飞的跳蛋打在黑骑士举起的盾上,叮叮当当的,像有人在敲一口破钟。
弹头弹飞了,钻进旁边的树干里,噗噗几声,木屑飞溅。
“前方11点钟方向,我们的侦察部队接敌!”一个指挥官在后面喊。
洛林从黑骑士的肩膀上往下看,看见斜坡上的灌木丛在抖动。
那些枝条摇晃的方向乱七八糟的,有人在里面跑。跑得很快,很散,像一把石子撒出去,到处乱蹦。
黑骑士左翼的那几台铁骑士猛的发起冲锋,但林子里树太密了,铁骑士的肩膀撞在树干上,把树撞得东倒西歪,那些枝条噼里啪啦地折断,打在装甲上,像一万只苍蝇在玻璃上撞。
凯伊站在他左边的黑骑士上,推了推眼镜。
“他们挑了个好地方。”
洛林没说话。
斜坡顶上,拉斐尔的人开始往后撤了。跑得虽然快,但每个小队之间都保持着距离,一个队撤了,另一个队就开枪掩护,等撤下去的队到了新的位置,枪响了,换刚才掩护的那个队再撤。
像一条被砍成几段的蛇,每一段都在动,都在咬,没有一段是死的。
欧文从右边探出半个身子,眯着眼往坡顶上看。
“妈的,又跑。”
洛林的黑骑士开始爬坡了。
沉重的机械腿踩进斜坡上的落叶里,噗嗤一声陷到膝盖,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大坨黑泥。
胸口的紫色核心烧得更亮了一些,引擎的声音从低沉的嗡嗡变成了更高亢的嘶嘶声。
后面的步兵跟不上。
那些踩着机甲脚印爬坡的士兵们,一脚踩下去,滑回来半脚,再踩下去,再滑回来。
他们的枪管上挂着泥,脸上全是汗,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像一群驮着过重货物的马。
凯伊的声音从左边传过来。
“洛林,他们在把我们往东引。”
“我知道。”洛林的声音还是平的。
他当然知道。这不是一场遭遇战,这是一根鱼线。
拉斐尔不是在打,他是在逗。
他让尾巴上的部队在林子里露个脸,放几枪,然后把洛林往东边拽。
洛林的黑骑士终于爬上了坡顶。
他站在机甲的肩膀上,往下看——斜坡的背面是一片更低洼的谷地,长满了矮灌木和蕨类植物,湿气很重,雾更浓了,像一锅煮熟了的粥。
拉斐尔的人已经下到了谷底,在那些齐腰深的蕨类植物里跑着,只露出枪管和头盔,像一群在水面上扑腾的小鱼。
“左翼包抄。”洛林说,“断他们的后路。”
“是!”
两台铁骑士从左边绕过去了。
机械腿迈得很快,咔嚓咔嚓地穿过灌木丛,踩出一条翻着黑泥的路。
但它们刚绕过一片密集的白桦林,对面就响起了几发精准的炮击,不是对着铁骑士打的,是对着它们前面的地。
爆炸掀起的泥土和碎石头砸在铁骑士的装甲上,呛人的硝烟弥漫开来,什么都看不清了。
等烟雾散了,那几台铁骑士发现自己的面前多了一道被炸塌的沟。
而拉斐尔的人,已经在谷地的另一头了。
凯伊推了推眼镜。
“他们连撤退路线都提前算好了。”
欧文骂了一声。“算个屁,瞎猫碰上死耗子。”
追击还在继续。
几台黑骑士带头冲下坡,机械腿在湿滑的斜坡上打着颤,脚底的防滑钉插进泥土里,犁出一道道深深的沟。
铁骑士跟在后面,伯劳鸟跟不上了它们腿太长,太细,在这种湿滑的林地里跑起来像踩高跷,歪歪扭扭的,有一台直接扎进了灌木丛里,被岩石缝卡住了,驾驶舱里的驾驶员在喊。
“我出不来了我出不来了,快来救我!”
一台黑骑士走了过来,拎起伯劳鸟机甲的肩膀,将他从岩石缝里拎了出来。
步兵已经掉队了一大截。远远的,林子里传来他们骂骂咧咧的声音和沉重的脚步声。
洛林没等。
他亲自指挥的机甲集群冲进了谷地,机械腿踩断了一片蕨类植物,汁水溅得到处都是,空气里多了一股青草的腥味。
紫色的机械眼瞳在林间扫来扫去,追着远处那些忽隐忽现的身影。
拉斐尔的人就在前面,最多四百米,有时候三百米,有时候又拉回到四百米,但从来没有更近过。
像追自己的影子。你觉得快够着了,它又往前窜了一下。
欧文的机甲集群跟在他右边,欧文站在肩膀上,用望远镜四处观望。
凯伊不说话。他只是眯着眼看前面那些在树影间穿梭的身影,单片眼镜上的雾气早就散了。
二十多分钟的追击之后,洛林突然抬起了手。
所有机甲同时停了。
紫色的机械眼瞳在灰白色的林间凝固住了,像一群被按了暂停键的萤火虫。
洛林站在黑骑士的肩膀上,血红色的眼眸看着前面那片越来越密的林子。
白桦树已经开始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更粗、更黑、长得也更歪的云杉。
树干之间的缝隙窄得只能让一个人侧身过去,树冠连在一起,把头顶那点灰蒙蒙的天光遮得严严实实。
他的黑骑士走不进去了。
那些云杉的间距,刚好比黑骑士的肩膀窄那么一点点。
一点点——就那一点点,够了。
试都别试。
硬挤进去的话,要么机甲被卡住,要么树被挤断,然后树干砸在装甲上,把自己埋在树枝和碎木头里。
进退两难,就是这片林子最好的埋伏。
铁骑士勉强能进——它们比黑骑士窄一圈。
但进去之后呢?铁骑士的四条机械腿在那些盘根错节的树根之间根本迈不开步,走三步,卡两步,像一只被绳子捆住的螃蟹。伯劳鸟倒是能进,但它们那层薄得像纸一样的装甲,进了这片密林就是活靶子——拉斐尔的人在那些云杉后面架几架重型火炮就能把它们当成靶子。
而步兵。
洛林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林子。那些士兵们还在几百米外的坡上,有人蹲在地上喘气,有人扶着树干干呕,有人干脆一屁股坐在了湿泥里,枪扔在旁边。
他们的脸是白的,嘴唇是紫的,靴子上糊了至少两斤泥。
洛林把脸转回来。
“追不上了。”他说。
欧文张了张嘴,抓着装甲边缘的手攥得发白,关节咯咯响。
“操。”他小声说了一句。
凯伊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他只是在看着那片密不透风的云杉林,看着那些黑黢黢的树干之间越来越远的、越来越模糊的、像墨水滴进水里一样慢慢化开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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