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本的后半部分,实验记录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大段大段的理论推演和自我反思。
“我为什么要研究这个?”
伯爵在某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了这句话,没有回答,就这么空着。
但下一页给出了间接的答案。
“阿黛拉被送走的时候,我觉得是她的命。”
“光属性天赋高的孩子,在帝国内确实没有太好的学府,碎轮教会的邀请看起来是最好的选择。”
“但如果我能改变概率——哪怕只是一点点——让那个巡游祭司没有来到赤崖领的概率上升,让阿黛拉拒绝邀请的概率上升,让她留在家里的概率上升……”
“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薇尔莉丝把笔记本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笔迹混乱,有一长串被伯爵用红线划掉的字:
“概率偏转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但或许可以改变即将发生的事。”
“等她回来的那天,我要确保命运站在她这边。”
这些看似镇定的话语全部被伯爵否决,伯爵在划线旁边留下了另一串极其清醒的话:
“不对,我的目的不是这个。”
她。
阿黛拉。
薇尔莉丝合上了笔记本。
地下室里安静得只剩下那个六边形魔法阵发出的低频震颤,一秒一次。
薇尔莉丝把笔记本放回了原位。
她感觉有点头皮发麻。
伯爵这本笔记的研究的目的完全无法追寻,他自己研究到最后似乎都有点迷茫,但又为自己找到了理由。
可令人费解的是,他又把那些理由划掉,否认了这一切。
伯爵到底要干什么?
这只地表最玉玉之人,仅仅思考了三秒,就得出了答案——我想不通喵。
这种活放在苏恩那里大概三秒钟就能给出一个看似离谱但细想又合理的推断,放在赛琳娜那里大概会歪着脑袋说“诶——这人好复杂哦”然后立刻转移话题。
还是交给苏恩吧,反正这次是苏恩让自己来拜访伯爵家的,虽然自己没见到伯爵夫人,但收获了很多有用的信息。
这一切一定都在苏恩的掌控之中。
薇尔莉丝沿着八十八级石阶往上走,脚步比下去的时候快了一截。
她现在更想去赤崖领其他地方散散心,然后等苏恩办事回来。
她从暗门翻出来,把石板盖回去,盖的时候注意了一下角度——虽然锁扣已经被她炸了,但石板本身还能合上,不仔细看的话看不出被动过。
锁扣的事……薇尔莉丝稍加思索,用“扭曲”的力量把锁扣扭了回去。
真好用。
薇尔莉丝下了楼。
卢修斯坐在大厅的一把旧木椅上,姿势僵硬,双手搁在膝盖上,像是在等判决。
他听到脚步声,猛地站了起来。
薇尔莉丝注意到他换了一件衣服——之前那件皱巴巴的亚麻衬衫被换成了一件稍微体面的深色外套,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过了。
在她下去地下室的这段时间里,伯爵长子跑回去换了身行头。
……这倒是挺讲究的。
“你看完了?”卢修斯问,语气拧着一股不太舒服的劲儿,但整体算克制。
“看完了。”
“那个册子……”
“我带走。”薇尔莉丝说,“其他东西没动。”
卢修斯的嘴角抽了一下,皇室小姐,要是你的魔法欠缺一点攻击性和破坏力的话,我倒是会相信你的说辞。
临走前,薇尔莉丝又看见了那张全家福。
“你弟弟呢?”薇尔莉丝突然问。
“他还在修行魔法,好好读书的年纪。”
卢修斯回答,“他不知道这些事。”
薇尔莉丝点了点头。
她该走了。该带回去的东西已经拿到了,该看的也看了,再多留下去除了让伯爵长子血压升高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但在走之前,薇尔莉丝犹豫了一下。
她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不是出于礼貌——虽然赛琳娜和苏恩都教过她,拜访结束的时候应该说一些客气话。
而是因为卢修斯的状态让她想到了自己。
一个不被父亲信任的孩子,连家里的地下室都不被允许进入,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到底在做什么。
薇尔莉丝太懂这种感觉了。
缄默卿也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让她碰,连基本的解释都吝啬,甚至不愿意投下一丝怜悯。
“你父亲的事情,不是你的问题。”
薇尔莉丝说了一句话,然后自己都愣了一下。
卢修斯抬头看她。
薇尔莉丝的表情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说完这句话之后甚至微微皱了一下眉,好像在后悔自己多嘴。
“……谢谢。”卢修斯低声说。
“不用谢。”薇尔莉丝转身往门口走,“只是实话。”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卢修斯在后面又开口了。
“薇尔莉丝小姐。”
薇尔莉丝没有回头,但停了脚步。
“父亲这几年确实变了很多……但他不是坏人。”卢修斯的声音有些发紧,“他对赤崖领的百姓是上心的,粮仓、水井、医疗站,都是他自己掏的钱。”
“就算他现在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我相信他有他的理由。”
卢修斯对着薇尔莉丝深深鞠了一躬:
“所以我觉得您误会了。”
“我一直以瓦勒里乌斯伯爵家为荣,我一直以我父亲为荣。”
薇尔莉丝偏了偏头,看了卢修斯一眼。
“我明白了。”
薇尔莉丝快步行走,离开了伯爵府邸。
她不嫉妒卢修斯。
她现在也是有“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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