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简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又拿起来,想到国内的时间,他只是给柳亦妃发了一条消息:“我已经到了。刚忙完,正准备睡觉。别担心,等我回家。”
柳亦妃没有秒回,肯定是已经睡了。杨简把手机调成勿扰模式,起身去洗漱。
站在浴室的镜子前,他看到镜子里那张脸——三十二岁的脸,比十年前在戛纳领金棕榈的时候多了几分沉稳,少了几分外露的锐气。但眼睛里的东西没有变,他依旧是他,这些东西不会因为年纪的增长而消褪,只会越来越深,越来越沉。
他想起吉尔·雅各布说的那句话——“你对人的悲悯,是最高级的电影语言。”
悲悯。
这个词让他有些不自在。不是因为它不对,而是因为它太重了。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在“悲悯”谁。他只是把他看到的东西拍下来,把感受到的东西表达出来,把想到的东西呈现出来。悲悯是结果,不是目的。
但如果非要说他拍电影有什么“目的”——那大概就是,从以前的名和利,变成了让那些不被看见的人,被看见。让那些不被听见的人,被听见。让那些不被理解的人,被理解。
这就是他拍电影的全部理由,否则以他今日金时的身家,拍电影赚钱早已经不是目的了。
第二天清晨,杨简被阳光叫醒。
地中海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倾泻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明亮而温暖。他看了一眼床头的钟——七点二十分。昨晚睡得很好,没有时差带来的昏沉感。
他起床洗漱,换了身运动服,下楼去海边跑步。
清晨的克鲁瓦塞特大道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晨练的当地人和几个拿着相机的摄影记者。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但很舒服。杨简沿着海滨大道慢跑,经过那些名品店、酒店、赌场,经过节庆宫前空无一人的阶梯,经过那些还没来得及撤下围栏的露天咖啡座。
跑完五公里,他回到酒店,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早餐都来不及吃,他就拨通了柳亦妃的视频。
杨简拨通视频的时候,正站在马丁内斯酒店的落地窗前,地中海的阳光在他身后铺展开来,像一幅金色的油画。手机屏幕上出现了柳亦妃的脸——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家居裙,头发随意地披散着,脸上带着那种只有在家里才会露出的松弛和温柔。
“这么早就起来了?”柳亦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心疼,“倒时差倒得怎么样?”
“没倒时差,直接睡了。”杨简笑着说,“昨晚跟吉尔和蒂埃里喝了点酒,又看了一下他们发来剧本,然后就睡了,一觉到天亮。”
“那就好。”柳亦妃点点头,然后转头对着镜头外面喊了一声,“安安!平平!爸爸打视频来了!”
话音未落,屏幕里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有一群小象在客厅里狂奔。安安的声音最先到达,穿透力极强:“爸爸!爸爸!爸爸!”
然后是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挤进了镜头,占据了整个屏幕的四分之三。安安的鼻子几乎贴在摄像头上,杨简能清楚地看到他鼻尖上沾着的蓝色颜料——显然又在画画。
“安安,你的鼻子怎么了?”杨简忍着笑问。
安安往后仰了一点,露出整张脸。他的鼻尖上确实有一小团蓝色颜料,左脸颊上还有一抹黄色,像一只小花猫。“爸爸!我在画画!画的是你在戛纳走红毯!”他兴奋地举起了手里的画纸,上面是一个穿着中装的小人站在一条红色的地毯上,背景是一片蓝色的海。小人的脸被画得圆圆的,眼睛是两个大大的黑点,嘴巴是一条弯弯的弧线,笑得特别开心。
“画得真好。”杨简认真地说,“那个红毯的颜色很正,海的蓝色也很好看。”
安安得意地笑了,然后忽然想起什么,又把脸凑近镜头,“爸爸,你要记得给我带礼物嗷。”
“知道了,爸爸会记得的。”
安安的小脑袋被一只手轻轻拨开,平平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他比安安沉稳得多,没有凑得太近,而是保持着合适的距离,让杨简能清楚地看到他的表情。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整个人看上去干干净净的,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爸爸,”平平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在戛纳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那边有时差,不要熬夜。”
杨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平时都是他对孩子们说的,现在被儿子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好,爸爸记住了。你在家要听妈妈的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嗯。”平平点点头,表情认真得像在接受一项重要的任务。
“还有,”杨简补充道,“帮爸爸照顾妈妈。妈妈肚子里有小宝宝,不能太累。”
平平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郑重地点头,“我会的,爸爸放心。”
平平的旁边伸出来一只手,把手机屏幕又往旁边拉了一点。乐乐的小脸挤了进来,他的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的样子,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嘴角已经咧开了。“舅舅!”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舅舅你去哪里了呀?我好想你呀!”
“舅舅在法国,一个叫戛纳的地方。”杨简笑着说,“乐乐乖不乖?有没有听外公外婆的话?”
“乖!我可乖了!”乐乐使劲点头,然后忽然想起什么,眼睛睁大了,“舅舅,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过几天就回去了。舅舅工作完了就回家。”
“那你快点回来哦!我给你留了巧克力!是妈妈买的,我舍不得吃,留给你的!”乐乐的小脸上全是认真。
杨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好,舅舅回来就吃。谢谢你,乐乐。”
乐乐开心地笑了,然后被安安拉到了一边,两个小家伙开始在镜头外面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平平还站在镜头前,表情依然沉稳,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他笑的方式,不大,但很真。
“爸爸,我把手机给妈妈了,你们多聊会儿。”
“好嘞,乖儿子。”
手机回到了柳亦妃手里。她靠在沙发上,BJ下午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她的肚子已经隆起了,虽然穿着宽松的家居裙,但杨简还是能看出那个弧度。
“辛苦吗?”杨简问。
“不辛苦。”柳亦妃摇摇头,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就是胃口变大了,老想吃东西。妈妈说我怀的是个小吃货。”
杨简笑了,“那像谁?”
“像你。”柳亦妃毫不犹豫地说,“你是大吃货。”
“我那是懂得欣赏美食,不叫吃货。”
“反正都一样。”
两人对视着,隔着屏幕,隔着万里之遥,但那种默契和亲昵,像是从来没有距离。
“茜茜,”杨简的声音放轻了一些,“等我回去。”
“嗯。”柳亦妃点点头,笑靥如花,“我等你。”
挂了视频,杨简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地中海上那片被阳光染成金色的波光。他想起刚才平平说的那句“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忍不住笑了。这小子,那种一本正经的、老成持重的气质,有点长子的样子。安安则完全相反,热情、外向、藏不住事,小哥俩是两个极端。
两个孩子,两种性格,但有一个共同点——都在健康地、快乐地、被爱包围着长大。
门铃响了。
杨简走过去开门,小白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酒店的服务生,推着餐车。餐车上摆满了早餐——法式羊角包、黄油、果酱、新鲜水果、酸奶、火腿片、黑松露煎蛋、菠菜山羊奶酪煎蛋卷和松露炒蛋,还有一壶热气腾腾的咖啡。
“简哥,你的早餐。”小白走进房间,示意服务生把餐车推到靠窗的位置。
杨简在餐桌前坐下,小白把餐盘一样一样摆好,然后在对面坐下,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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