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一看,是辛爽发来的消息:“导儿,剧本改完了。您什么时候有空,发给您看?”
杨简想了想,回复道:“发我邮箱吧。我在戛纳,有时差,但不影响。看完给你反馈。”
辛爽秒回:“好!导儿您辛苦。戛纳加油!”
紧接着,毕赣也发来了一条消息:“杨导,看到新闻说您去戛纳了。祝《寄生虫》好运。您是华语电影的骄傲。”
杨简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回复:“谢谢。好好拍你的电影,你也会成为华语电影的骄傲。”
毕赣的回复很快:“我不敢想那么远。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杨简看着这句话,轻轻笑了。这个老乡,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清醒。他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能做什么,知道路要一步一步走。这种清醒,比任何天赋都珍贵。未来不管对方成就如何,至少不会是个籍籍无名的人。
夜色如墨,戛纳的灯光却将这片地中海沿岸的小城点燃成白昼。
马丁内斯酒店的总统套房里,灯光调成了暖黄色,落地窗外的戛纳湾波光粼粼,远处节庆宫的灯火璀璨如星河。
杨简来到书桌前,打开电脑,登录邮箱。
附件里有一个PDF文件,标题是《漫长的季节_剧本_第五稿_》。他点开文件,第一页是剧本的基本信息——
漫长的季节
编剧:于小千、辛爽
时间线交错。两个时空,一场大雪,一个永远等不到的女儿。
杨简没有急着往下翻,而是靠在沙发上,闭上眼,先回想了一下辛爽的短片。
东北小城,冬天,出租车司机王响在寻找失踪的女儿。短片只有二十分钟,但那种质感、那种氛围、那种被生活压到谷底却还在挣扎的韧性,让他印象深刻。他当时在节目上给了辛爽三个建议——有些镜头太长了,声音设计太满了,要学会“收”。现在他想看看,辛爽在长篇剧本里,把那些建议消化了多少。
他翻到第一页。
淡入。
画面:一片白色。那是东北的冬天,雪下得很大,整个城市都被覆盖在厚厚的积雪民小区里。小区的楼房很老了,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楼与楼之间拉着密密麻麻的电线,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整个小区都罩住了。
——这是短片的开篇,几乎是原样搬过来的。杨简点点头,这是对的。好东西不需要改。
王响(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旧旧的军大衣,戴着一顶毛线帽子)站在楼下,仰着头看着某扇窗户。他站了很久,久到雪花在他的肩膀上积了薄薄的一层。他的脸上是那种被生活磨平了所有棱角的疲惫,但他的眼睛还在看。还在看。
杨简继续往下翻。
剧本的时间线在三个时空之间来回切换——2016年的现在,王响还在找女儿;1998年的冬天,女儿失踪的那一天;以及2003年的另一个冬天,某件与女儿失踪相关的事情发生的那一年。
这种叙事结构让杨简想起了诺兰的《记忆碎片》,但又不完全是。诺兰是用非线性叙事来制造悬疑感,而辛爽的用意似乎更复杂——他想让观众在时间线的跳跃中,感受到那种“被困在时间里”的感觉。一个人反复回到同一个节点,反复重温同一个记忆,反复质问自己同一个问题——我那天为什么不早一点去接她?
杨简看得很快,但也很仔细。他不是在看故事好不好——故事是好故事,他早就知道——他在看人物够不够扎实,情感线够不够清晰,结构够不够紧凑。
两个小时后,他把剧本翻完了。
最后一页——
王响坐在出租车里,车窗上全是雾气。他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透过那个圈看着外面的世界。那个圈很小,小到只能看到一小片天空。天空是灰色的,什么都没有。
然后,画面淡出。
杨简合上剧本,靠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辛爽发了一条消息:“看完了。”
辛爽秒回:“导儿,怎么样?”
杨简想了想,开始打字:“比短片好。人物扎实了,情感线也理顺了。三个时空的交错不是炫技,是有必要的——你想让观众感受到那种‘被困在时间里’的感觉。这个意图,我接收到了。”
辛爽发来一个笑脸。
杨简继续打字:“但有问题。第一个问题——三个时空的区分度不够。我在看的时候,有时候要停下来想一想才知道现在是哪个年代。你要在视听语言上做区分——调色、构图、服装、道具,要让观众一眼就能分辨。不能靠字幕,字幕是最后的选择。”
“第二个问题——王响的妻子,戏份太少了。我知道主线是王响找女儿,但妻子的缺席本身就是一种存在。她的沉默、她的放弃、她的绝望,这些都应该有更多的篇幅。你不给她空间,观众就感受不到王响的孤独有多大。”
“第三个问题——结尾。你让王响坐在出租车里,透过雾气画圈看天。这个画面很美,但力量不够。你要给他一个动作,一个微小的、但能让人感受到‘他还在往前走’的动作。不是找到女儿,不是释怀,不是放下。只是一个微小的、几乎看不到的、但他确实在往前走的动作。”
辛爽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段话:“导儿,第二个问题我注意到了。妻子的戏份我删了一些,因为我怕主线跑偏。您说得对,她的沉默本身就是存在。我需要重新加回来。第三个问题……让我想想。微小的、往前走的动作……”
杨简又想了想,补充道:“比如——他画完那个圈之后,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然后发动了车。就这么简单。”
辛爽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导儿,我懂了。”
“改完再发给我。”
“好。您早点休息,戛纳那边已经很晚了吧。”
杨简看了一眼时间,戛纳当地已经是深夜。他打字道:“你也是,早点睡。别熬夜了,身体是自己的。”
“好的导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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