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喝完了,夜也深了。
徐勇安看了看时间,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腰,笑着说:“好了,茶也喝了,话也说了,时候不早了,大家早点休息。楷歌导演,你也别想太多,片子还没上,一切皆有可能。我们不和杨老弟比,他那没法比,他要求太高了。而且,说不定上映之后,观众喜欢呢?”
陈诗人站起来,勉强笑了笑:“借徐董吉言。”
其实他知道杨简说的才是对的,但谁还没有点侥幸心理呢?万一观众是傻子呢?但他心里也很纠结,要是票房好,说明人家好莱坞那帮人是对的;要是票房不好,挨骂的却是他陈楷歌。
不行,要提前让人准备些小作文,要是挨骂了,就发出去,诉说一下自己的委屈。
对,就这么干。
另一边,章紫怡和方力也站了起来,各自道了晚安。章紫怡走到陈诗人身边,轻声说了一句什么,陈诗人点了点头,表情柔和了一些。
韩山屏拍了拍杨简的肩膀:“小简,明天你回BJ?”
“嗯,下午。”
“那明天早上一起吃个早饭,我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杨简点点头:“好,韩叔,明天见。”
众人陆续离开包间,各自回房间。杨简站在走廊里,看着陈诗人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走廊尽头。那个背影有些佝偻,不像是一个拿了金棕榈的大导演,更像是一个刚刚打完一场硬仗、身心俱疲的老兵。
但也没什么好同情的,陈诗人的委屈都是自找的。比起那些普通人,那些为了出人头地的艺人们,陈诗人的委屈根本不值一提。
杨简收回目光,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回到房间,杨简先去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把一天的疲惫一点点冲走。他站在淋浴喷头下,闭着眼睛,脑子里还在回放今天的一切——十六部短片、十六个新人导演、毕赣的诗意、辛爽的克制、申奥的迷茫、陈诗人意外的坦诚。
还有《长城》。
他想起前世那部电影上映后的舆论风暴。豆瓣评分一路跌到5分以下,评论区里充斥着“不中不西”“不伦不类”“浪费了长城这个IP”之类的评价。票房虽然勉强过了十亿,但考虑到巨大的投资和宣发成本,这个成绩只能用“惨淡”来形容。
这一世,导演换成了陈诗人,结果会不会不同?大概是不会出什么意外了。而且他也很确定一件事——文化输出的核心,不是“让全世界看到华夏元素”,而是“让全世界理解华夏情感”。元素是表面的,情感是深层的。你可以让全世界都看到长城、熊猫、功夫、汉服,但如果他们不理解长城背后的家国情怀、熊猫背后的和谐共生、功夫背后的刚柔并济、汉服背后的礼乐文明,那这些元素就只是“异域风情”,不会成为“文化认同”。
而文化认同,才是文化输出的终极目标。
他关了水,擦干身体,换上睡衣,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柳亦妃发来的消息——“睡了吗?”
杨简回了一条:“刚洗完澡,准备睡了。你呢?怎么还没睡。”
“宝宝们都睡了,我也马上睡啦!”
“那你早点休息,我明天下午就回家了。”
“好,晚安小剪子,爱你哟!”
“嗯。晚安,茜茜!爱你!”
杨简放下手机,关掉床头灯。房间陷入黑暗,窗外的横店依然灯火通明,这座不夜城,从来不缺故事。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上去,杨简睡了哥懒觉,最后还是被闹钟叫醒的。
他洗漱完,换了一身舒适的衣服,下楼去餐厅。韩山屏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摆着一碗白粥、一碟小菜、两个包子。老韩头吃得很慢,像是在用早餐的时间来思考什么事情。
“韩叔,早。”杨简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也盛了一碗粥。
“早。”韩山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喝粥。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几分钟,谁都没有说话。餐厅里的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早起的剧组人员匆匆吃完离开,脚步急促,像是在赶时间。
韩山屏放下碗,用纸巾擦了擦嘴,然后看着杨简,说:“杨简,昨天楷歌说的那些,你怎么看?”
杨简想了想,说:“韩叔,您问的是《长城》,还是合拍片的问题?”
“都是。”
杨简放下筷子,认真地说:“《长城》这部片子,我没看过成片,不好判断。但陈导说的问题——剧本骨架是好莱坞的、文化表达是贴皮的、导演自主权有限——这些确实是合拍片的通病。不光是他的片子,很多合拍片都有这个问题。根源在于,好莱坞要的是‘华夏市场’,不是‘华夏文化’。他们觉得华夏市场大,想在华夏赚钱,所以要在片子里加华夏元素。但他们不想改变自己的叙事逻辑,因为他们觉得那个逻辑是全球通用的,改了反而会失去其他市场的观众。”
他顿了顿,继续说:“所以合拍片的困境就是——两边都想讨好,结果两边都不讨好。华夏观众觉得你在讨好好莱坞,好莱坞观众觉得你在讨好华夏。最后谁也不买账。”
韩山屏点了点头:“那你说,华夏电影要怎么走出去?”
杨简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韩叔,我觉得,‘走出去’这个说法,本身就有问题。我们总想着‘走出去’,好像我们的电影天生就应该走向世界。但电影不是一个国家的外交工具,它是一个导演的创作。导演拍好了,拍出了能打动人心的东西,它自然就会‘走出去’。你不用推它,它自己会走。”
“我们不需要去‘贴皮’,不需要去‘迎合’,不需要去‘翻译’。我们只需要做一件事——真诚地、深入地、有力量地讲好我们的故事。这个故事里有我们的喜怒哀乐,有我们的爱恨情仇,有我们对世界的理解和对生命的感悟。只要它足够好,它就能打动任何人。因为人性是相通的。”
韩山屏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像一个看到了希望的老人。
“小简,你知道吗?我从认识你那一天起,我就觉得华夏电影的未来在你手里。”
杨简摇摇头:“韩叔,您这话太重了。华夏电影的未来,不在任何一个人手里。在千千万万个像毕赣、辛爽、申奥那样的年轻导演手里。我只是其中一个。”
韩山屏看着他,目光里有欣赏,也有一种深沉的感慨。
“你这话说得对,但也不全对。华夏电影的未来,确实需要千千万万个年轻导演。但他们需要有人带,有人引,有人给他们机会、给他们方向、给他们信心。这个人,不能是那些老朽——我们老了,我们的时代过去了。这个人,应该是你。”
杨简没有说话。
韩山屏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不说了。你下午还要赶飞机,赶紧吃早饭吧,吃完去忙你的。记住我今天说的话——你不是一个人在拍电影,你是在为一个时代立标杆。你的每一部电影,都不仅仅是你的电影,是华夏电影的名片。好好拍,别让我们这些老头子失望。”
杨简认真地点了点头:“韩叔,您这是在给我上压力啊。”
“哼,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也不等杨简继续说什么,韩山屏转身就走,背影有些属于他这年纪的佝偻,但步伐依然稳健。
吃完早饭,又去进行了节目组的采访。
结束采访,杨简回到房间,收拾好行李。小白已经在楼下等着了,王军和许宏远坐在车里,随时准备出发。
临走之前,杨简给辛爽发了一条消息:“《漫长的季节》的剧本,回去之后好好打磨。把人物做扎实,把情感做透。别着急,慢慢来。好作品需要时间。”
辛爽秒回:“导儿,我记住了。改完第一时间发给您看。”
杨简昨天留了不少人的微信,他又给毕赣发了一条:“你的感知力是天赋,别浪费了。但记住,画面比文字更有力量。相信你的镜头,它比你想象的更能说话。”
毕赣的回复很慢,隔了好几分钟才发来:“杨导,谢谢您。我会努力的。”
杨简想了想,又给申奥发了一条:“迷茫是好事,说明你在思考。别急着找答案,答案会在你拍电影的过程中自己浮现出来。你只管拍,拍你真正想拍的东西。”
申奥的回复很快:“师哥,我明白了。谢谢您的指点!”
杨简把手机揣进口袋,拎起行李,走出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斑。他走过那些紧闭的房门,每一个门后面都住着一个正在做梦的年轻导演。他们的梦各不相同,但有一个共同点——都和电影有关。
杨简忽然想起一句话,不知道是谁说的,但此刻他觉得特别应景——“电影是唯一一种让你在黑暗中醒来,却觉得比白天更清醒的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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