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诗人这个说法是准确的——《长城》这个项目从根子上就有问题。它不是从一个华夏文化内核出发,然后披上好莱坞的外衣;恰恰相反,它从一个好莱坞的商业公式出发,然后在上面贴了一层华夏文化的皮。这种“贴皮式”的文化输出,注定是失败的。因为观众不傻,他们能感受到——你不是在讲述一个华夏故事,你是在用一个华夏背景来包装一个美国故事。
“我接手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改剧本。”陈诗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甘,“我找了刘镇云来,想让他把故事重新梳理一遍,把华夏文化的内核真正嵌进去。刘镇云看了原剧本之后,跟我说了一句话——‘楷歌,这个本子改不了。根子就是歪的,你怎么改都长不好。’”
陈诗人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这次没有急着喝,而是看着茶汤在杯中打转。
“我当时不信邪。我说,改不了也得改,这是我执导的片子,我不能让一个挂着华夏皮的好莱坞B级片挂我的名字。刘镇云拗不过我,硬着头皮改了三个月。我们改了人物动机,改了情感逻辑,改了文化表达。饕餮不再是简单的怪兽,我们给它加上了‘贪婪’的象征意义——饕餮在《山海经》里就是贪婪的化身,这个寓意本来就在那里,不是我们强加的。无影禁军也不再是简单的彩色兵团,我们给每一种颜色赋予了文化内涵——蓝色是水,代表智慧;红色是火,代表勇气;黄色是土,代表坚韧;黑色是铁,代表纪律;紫色是气,代表精神。”
他顿了顿,喝了一口茶。
“改完之后,我觉得这个本子至少有了魂。虽然骨架还是好莱坞的,但血肉是华夏的了。我把新剧本发给美方,等了两个星期,等来的回复是——‘Tooese。’”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Tooese,”方力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这是什么意思?太华夏了?这个故事本来就是在讲华夏的长城、华夏的饕餮、华夏的无影禁军,太华夏了有什么问题?”
陈诗人苦笑了一下:“方制片,你这个问题,我也问了。美方的回答是——‘我们要的是华夏元素,不是华夏叙事。元素是调料,叙事是主食。主食必须是我们熟悉的东西,否则全球观众吃不惯。’”
韩山屏放下茶杯,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元素是调料,叙事是主食。这个比喻倒是很诚实。他们要的从来就不是华夏电影,他们要的是用华夏调料做的美国菜。”
“三爷说得对。”陈诗人点头,“但问题在于,人家出钱。这个项目的投资方是环球影业、传奇和乐视影业,传奇和环球是大头,还有乐视是跟投。那时候万达还没收购传奇。传奇和环球的逻辑很简单——我们投了钱,就要对票房负责。全球观众习惯了好莱坞的叙事逻辑,你突然给他们一个华夏式的、散文式的、留白式的叙事,他们看不懂,不买账,票房扑街了怎么办?”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平复某种情绪。
“所以我后来学乖了。我不再试图去改故事的骨架,因为那个骨架是人家花了七年时间打磨出来的,是经过市场验证的,是不可能因为我一个华夏导演的意见就推翻的。我能做的,只是在这个骨架上,尽可能多地贴上华夏文化的皮——贴得漂亮一点,贴得自然一点,让观众在看的时候,至少不会觉得太违和。”
章紫怡的声音很轻,但很尖锐:“楷歌导演,你这样……不觉得委屈吗?”
陈诗人沉默了很久。
包间里只有茶水煮沸的声音——徐勇安重新烧了一壶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委屈,”陈诗人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当然委屈。但你坐在那个位置上,你就得承受那个位置的委屈。我不是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了,我也不是杨导这样的自己就是大资本的导演。我拍了几十年的电影,我知道这个行业是怎么运转的。资本有资本的逻辑,市场有市场的规则,导演有导演的坚持。这三者之间从来就不是和谐共生的,它们永远在打架。你要做的,不是让它们不打架——那不可能——而是在打架的过程中,尽可能多地保住你想保住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我想保住的,就是那些华夏文化的东西。哪怕它只是皮,我也要让这张皮尽可能精美、尽可能准确、尽可能有分量。因为看这部电影的,不只是华夏观众,还有全球观众。他们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来华夏,一辈子都不会读《山海经》,一辈子都不会了解长城的历史。但他们会看这部电影。他们会通过这部电影,第一次知道长城是什么,饕餮是什么,华夏人是怎么看待贪婪和牺牲的。”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力起来,像是找到了某种支撑自己的信念。
“所以,哪怕只是皮,我也要认真做。因为对很多人来说,这张皮,就是他们对华夏文化的第一印象。”
杨简一直在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知道陈诗人说的这些,不仅仅是《长城》一个项目的问题,而是华夏电影在全球化进程中必然会遇到的困境。好莱坞用一百年的时间建立了一套全球通用的叙事语法,这套语法如此强大,以至于全世界的观众都习惯了它、接受了它、甚至依赖了它。你用这套语法讲故事,观众就看得懂;你不用,观众就懵。
这是文化霸权的一种形式——不是强迫你接受他们的价值观,而是让你觉得,他们的叙事方式才是“正常”的,你的叙事方式是不正常的、难懂的、卖不出去的。
他之前的几部电影也有用好莱坞的叙事语法,但内核都被他改成了华夏的叙事语法。
所以杨简也知道,这种霸权不是不可撼动的。前提是,你得有足够好的作品——好到让全球观众愿意放下他们的“观影习惯”,来适应你的叙事节奏、你的文化逻辑、你的情感表达。华夏电影有这样的作品。不是靠“贴皮”,是靠“生根”。
韩山屏的声音把杨简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楷歌,”老韩头的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你刚才说的那些,我都理解。但我问你一个更直接的问题——你觉得,这部片子,能成吗?”
陈诗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摩挲一个难以启齿的答案。
“三爷,你这个问题,我自己问过自己无数次。有时候在剪辑房里,看着那些画面,我会觉得——能成。那些特效镜头做得真好,工业光魔的水平确实不是盖的,饕餮冲上长城的那个画面,气势磅礴。马特·达蒙的表演也很扎实,虽然他演的这个角色从剧本层面就带着好莱坞个人英雄主义的烙印,但他本人的演技和魅力,确实能让这个角色站得住。”
他顿了顿,手指停止了摩挲。
“但有时候,深夜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声音关掉,只看画面——我会觉得,这到底是谁的电影?是我的吗?我看着那些镜头,那些走位,那些调度,我知道哪些是我拍的,哪些是执行导演按照美方要求补拍的。我的镜头,画面是沉稳的、克制的、有留白的;美方补拍的镜头,画面是快速的、拥挤的、恨不得把每一秒都塞满信息的。两种风格剪在一起,像两条河流被迫汇合,看似在一起,其实各流各的。”
陈诗人的声音带上了一种疲惫的坦诚。
“所以,三爷,你问我能不能成。我的回答是——我不知道。它有可能会成,因为它的视觉奇观确实是好莱坞级别的,光凭这一点就有可能吸引大量观众进电影院。但它也有可能不成,因为它骨子里是一个身份分裂的电影——一半是华夏的魂,一半是好莱坞的壳,这两者能不能融合好,我现在没有把握。”
杨简则是不置可否,《长城》的视觉感受是好莱坞级别的?杨简觉得特科随便做做都比前世那一版的《长城》特效好,想来陈诗人这一版的《长城》也不会比前世张一谋的强。
陈诗人抬起头,看着韩山屏,又看了看杨简。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肯定——这部片子拍完之后,我不会再拍这种合拍片了。至少,不会再用这种方式拍。”
韩山屏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着,脸上的表情若有所思。
徐勇安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实在:“楷歌导演,我插一句。你说的这些问题,其实横店也遇到过。我们跟好莱坞合作过不少项目,他们来横店拍戏,什么都好,也非常专业——但有一点,他们永远不会真正理解华夏文化。他们觉得华夏文化就是一个‘异域风情’,是一个好看的包装纸,里面的东西还是他们那一套。你跟他们讲文化的根,讲情感的逻辑,讲叙事的节奏,他们听不懂,也不想听。因为他们觉得,他们的那一套,全世界都通用。”
他给陈诗人的杯子里续了茶,继续说:“所以我后来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合拍片,不能是‘你出钱,我出力’这么简单。必须是‘你理解我,我理解你’,在互相理解的基础上,找到一种新的叙事方式。这种叙事方式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是‘我们’的。但现在的问题是,好莱坞不愿意迈出这一步。他们觉得他们已经站在山顶上了,不需要往下走。那只能我们往上走——走到他们的高度,然后用他们听得懂的语言,讲我们的故事。”
陈诗人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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