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尚无实证!金石斋是右卫府在酱城的明线,自后山进入陛下眼线,所有调查此事的人全部死于非命。”
腾苏我摇头:“我之所以能够得知和苟活,只因前任主事临终前亲口告知……”
果然!这等过于惊世骇俗的秘辛,但凡说出一字,怕是不仅酱家留他不得,就连皇室也会将他灭口。
海宝儿又问:“可你为何又将之告知了我?!”
“太子殿下于我有恩!八年前,是他给了我活路并举荐我入的右卫府!”腾苏我说完,从暗格取出一枚蜡丸,“他曾说,你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可以完全托付的人!!”
蜡丸入手,温润如玉。
海宝儿指尖微一用力,蜡壳应声而裂,内藏绵纸一卷。
展纸就着油灯细看,蝇头小楷密密麻麻——竟是酱家与风家盟约的抄本,条款十一项,末尾盖着酱璞真的私印与风陌离的花押。最触目惊心的,是第五条:事成之日,酱家以北海三岛为基,奉大皇子为正统,酱氏子孙世袭北海侯,掌金砂海盐之利和属地管辖之权,永不纳贡。
永不纳贡。
这四个字意味着割地称王,意味着升平帝国的版图将从最北端开始撕裂。
海宝儿将盟约收入怀中,看向腾苏我:“这份证据,可曾呈送右卫府?”
“送不出去。”腾苏我再次苦笑,“酱城通往帝京的驿路,如今有六拨人马盯着。飞鸽被射落过半,信使出城不出三十里便横尸荒野。右卫府在酱城的暗线,三个月内折损七人。我若不是以古玩商身份作掩护,又从不主动联络任何人,只怕也活不到今日。”
“你不怕我也失手?”
“因为您是整个天下最有能力做到的人。”腾苏我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更重要的是,您今日进城时,城楼那七盏靛蓝灯笼抖了三抖。”
海宝儿眸光一凝:“灯笼会抖?”
“那是相衣门的‘魂引灯’,以术士精血为引,能感应武者的气息。”腾苏我压低声音,“寻常术士入境,灯笼微颤;普通高手入境,灯笼抖动;您经过时,天枢、天璇两盏灯抖了三抖,布阵的术士当场口吐鲜血——这说明您的修为,远超他们预估。酱家现在应该已经收到消息:来者不善。”
海宝儿不置可否,如今整个天下九境以上高手尽数陨落,他虽经历境界提升、跌落、持续跌落的复杂过程,但当下也还有八境巅峰的实力,确系顶尖高手。于是他问:“依你之见,我当如何?”
“今夜就走。”腾苏我语气坚决,“金石斋后门直通城西暗渠,沿渠三里可至废弃码头,那里有船……”
话音未落,窗外骤然亮起一道青光。
那光自城西方向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炸开,化作一朵靛蓝色的云雾图案,缓缓飘散。紧接着,城中各处响起急促的梆子声,由远及近,层层递进。
腾苏我脸色大变:“是相衣门的‘雾隐令’!他们发现您了!”
海宝儿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原本冷清的古玩街上,不知何时涌出二三十条人影,皆着靛蓝短褐,手持长刀,呈扇形向金石斋包抄而来。更远处,火把的光芒连成一片,至少有上百人正在逼近。
“不止相衣门。”海宝儿目光扫过那些火把的移动轨迹,“还有酱家府兵,约两百人,已经封锁了前后三条街。”
腾苏我颓然坐倒:“晚了……晚了……”
海宝儿却不慌不忙,从腰间解下一枚铜铃,推开后窗,对着夜色轻轻摇动。铃声清脆,却仿佛被某种力量包裹,并未四散传开,而是凝聚成一线,飘向城西方向。
“这是浮青阁的‘一线牵’。”海宝儿收起铜铃,“一刻钟内,我的人会到。”
“来不及的!”腾苏我急道,“相衣门术士擅布阵,他们既已合围,必有阵法封锁……”
话没说完,金石斋大门轰然炸裂。
木屑纷飞中,五道人影破门而入,靛蓝衣衫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为首者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面皮白净,三缕长须,手中握着一柄铜钱剑,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但一开口,却是满嘴市井腔调:
“哟嗬,掌柜的,你这人还怪好的嘞,大半夜的还接客呢?看样子生意不错啊!”
海宝儿:“…………”
腾苏我:“…………”
那汉子身后四人齐齐扶额,其中一人小声提醒:“胡爷,是‘接待客人’,不是‘接客’……”
“少废话!老子知道!”那汉子瞪了手下一眼,又转向海宝儿,上下打量,忽然咧嘴一笑,“你就是太子派来的那个赤发小子?长得倒挺俊,比你画像上好看多了。那画师肯定是嫉妒你,把你画得跟只红毛猴子似的——你人还怪好的嘞,长这么俊还亲自来送死!”
海宝儿怔了一怔。
他行走江湖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狠辣的、阴险的、豪迈的、狡诈的——却从未见过这种开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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