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炎挺直脊背,等待着。
他交出了自己的底线,也交出了自己的选择权。
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江昭阳的回应上。
江昭阳没有立刻说话。他深深地看了李炎一眼,那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意外,反而像在欣赏一件终于展露出真正锋芒的利器。
然后,他缓缓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离开宽大的办公椅,走向那扇巨大的、朝向镇区的窗户。
午后的阳光勾勒着他挺拔而略显沉重的背影,在地毯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背对着李炎,面朝窗外。
窗外,琉璃镇高低错落的建筑在午后的阳光下铺展开来,远处产业园区的几栋崭新厂房反射着刺眼的光,近处则是大片低矮的民居和略显陈旧的街道。
“琉璃镇有十万人口,”江昭阳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像沉钟一样敲在房间里,带着一种沉重的、不容置疑的现实感,“去年财政收入三点二亿,财政支出三点五亿,缺口三千万。”
每一个冰冷的数字,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寂静的水面,激起无声的波澜。
李炎的呼吸微微一滞。
财政所科员的身份让他对这些数字背后的意义有着更切肤的理解。
三千万的缺口,那不仅仅是账面上的赤字,它可能意味着拖欠的教师工资,意味着无法修缮的道路,意味着无数个亟待解决却又被资金卡住的民生难题。
江昭阳的声音继续传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剖析般的锐利:“产业园区号称年产值十亿,实际税收贡献不到八千万。”
这巨大的反差,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打在那些光鲜亮丽的宣传标语上。
李炎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他想起自己经手过的那些报表,那些被精心修饰过的数据,此刻在书记平静的陈述下,显得如此苍白而讽刺。
“中心小学的校舍,”江昭阳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压抑的痛楚,“有三分之一是危房。”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想象那些摇摇欲坠的教室,那些在危墙下读书的孩子们,“卫生院,连一台像样的CT机都没有。”
这简单的陈述,却比任何控诉都更有力,直指一个基层乡镇最基础的民生短板和医疗困境。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不再是看向窗外模糊的景象,而是像两道探照灯光束,直直地射向坐在椅子上的李炎。
那目光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焦灼的火焰,混合着愤怒、痛心和一种强烈的、亟待改变的决心。
“镇村干部中,有多少人在真正为群众着想?”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在房间里回荡,“有多少人,把手中的权力当作谋私的工具?”
这尖锐的质问,像一把锋利的匕首,毫不留情地刺向笼罩在琉璃镇上空那层看不见的、名为“潜规则”的帷幕。
他向前走了两步,重新回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鹰隼般牢牢锁定李炎的眼睛:“这些问题,”他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压出来,带着千钧的重量,“我需要有人帮我看清楚,更需要有人帮我一起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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