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测当天。
早上八点,SGS-Galson的技术团队先到了。三个人,领队是上次在听证会上发过言的技术副总裁霍尔曼,头发比上次更白了些。
九点整,第二辆商务车停在产业岛大门口。
宫本慎介从车上下来,深灰色西装,金丝眼镜,领带系得很正。身后跟了两个人,一个拎公文包,一个戴了个胸针——银色的,比普通装饰品大了一圈。
程度在监控室里看着画面,把那枚胸针放大了三倍。
“记下来。”
苏哲在大门口等着。宫本走过来,伸出手。
“苏市长,久闻。”
苏哲握了一下就松开。
“京州欢迎合规客人。”
宫本的笑顿了半拍,随即恢复,侧身让出半步,请苏哲先走。
进入二号检测车间后,霍尔曼的团队立刻开始工作。他们自带了检测工具,按照事先约定的流程,对检测设备进行独立校准验证。
苏哲站在车间入口处,没有跟进去,把空间留给SGS的人。
宫本倒是进去了。他站在检测台旁边,双手背在身后,看着屏幕上的校准曲线,偶尔低头在手机上记几笔。
“苏市长。”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车间里安静,听得清楚,“贵方替换了原厂控制系统,这个操作本身是否经过设备商授权?”
周明远按预案回答:“设备采购合同中包含用户自主维护条款,控制系统替换属于用户维护范畴,不需要额外授权。合同原件已提交SGS备查。”
宫本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这个方向。
十分钟后,他又开口了。
“系统架构是完全自研的?底层通信协议用的是什么标准?”
周明远翻开一本事先准备好的公开技术文档,递过去。
“这是公开层面的架构说明和通信协议版本号。详细的底层实现属于商业机密,不在本次复测范围内。”
宫本接过文档,翻了两页,把某一页拍了张照。周明远没拦——那一页本来就是可公开的。
霍尔曼的复测进行了两个半小时。
他把结果写在现场报告里,签了字,递给苏哲过目。
结论很明确:检测设备校准异常由隐藏于固件备份分区的预置代码触发,触发条件为累计运行一千小时。盘古系统的修正方案有效,修正后的校准指标优于原厂出厂标准,设备运行正常。
苏哲扫完,把报告递给林锐归档。
宫本站在旁边,看着霍尔曼签字的全过程,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身后那个戴胸针的随员,在过去半小时里,换了三次站位。每次换位,都刚好靠近车间角落的那台设备维护终端。
监控室里。
陈默的后台系统跳出了第一个告警。
“扫描信号。”他把频谱图截出来,“来源是随员胸针,发射频率在近场通信频段,目标——”
他点了一下屏幕。
“正是假维护接口。”
程度低声问了一句:“现在抓?”
苏哲的声音从程度的耳机里传过来,很平。
“让他扫完。”
胸针的扫描持续了大约四分钟。
陈默的系统完整记录了每一个数据包的交互过程——扫描请求、接口响应、数据握手、传输确认。假维护接口按照预设,向随员的设备回传了一串标记数据,每个字节里都嵌着隐形水印。
四分钟后,扫描信号消失了。
陈默在屏幕里举起三根手指,无声地倒数。
三、二、一。
“传输完成。数据已全部进入对方存储设备。水印锁定。”
程度站起来,拉了一下外套拉链。
“走。”
他带了两个便衣,从车间侧门进去,步子不快不慢,径直走到那名随员面前。
“先生,请配合安全检查。”
随员的脸一下子变了。不是白,是灰,那种血一瞬间从表皮底下撤走的灰。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撞上了身后的设备架,金属架子晃了一下,上面的仪器盖板哐当响了一声。
车间里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霍尔曼转过头,皱起眉。
宫本慢慢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转向苏哲。
他的笑没了。不是收敛,是整个表情结构都重新排列了一遍,变成了另一张脸。
“苏市长,你这是外交事件。”
宫本慎介的反应比苏哲预想的还快。
他一步跨到随员身前,把整个人挡在程度和便衣中间,西装袖口被扯得皱了一下,但手没抖。
“苏市长,我正式提出抗议。”
他的中文突然变得非常标准,没有了之前那种客套的腔调,每个字都压着劲儿。
“根据中日文化交流协定附属条款第六条,本人及随行人员在参加国际组织认可的技术活动期间,享有特定豁免权。贵方无权对我方人员实施强制措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上面盖着高丽一家律所的钢印。
“这是我方法律顾问出具的豁免声明,已提前备案。苏市长如果强行扣人,我现在就联系东京和首尔的外事部门,这件事会变成两国外交争端。”
车间里的空气绷紧了。
霍尔曼的助手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撞到了检测台的扶手上。
周明远攥着拳头,脖子上的筋都冒出来了。
程度的两个便衣站在原地,没动,等指令。
苏哲站在离宫本三米远的地方,右手搭在检测台边沿,手指头敲了一下台面。
就一下。
然后他偏了偏头,对着控制室方向说了句话,声音不大,但车间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陈默,放。”
控制室里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清脆,就一下。
车间正面墙上的工业显示屏亮了。
整块屏幕被切成了两栏。
左边是数据包的实时解析过程,每一层封装被逐步剥开,传输协议、加密方式、路由跳转,全部以可视化的方式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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