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云雾沉沉,漫过亭栏,将无涯眼底翻涌的旧事轻轻笼罩。
他指尖凝着一缕微寒的灵力,转瞬又悄然散去,似是压下了当年那一夜翻江倒海的心悸。千年仙修铸就的磐石道心,自遇见她的那一刻起,便寸寸龟裂,溃不成军。
“那时我方知晓。”无涯语声微哑,眸光沉落,落在杯中晃动的茶汤里,恍如看见了当年懵懂愚钝的自己,“原来七情六欲从不是空谈造化,而是真真切切的牵肠挂肚。我活了无尽岁月,看淡生死,看破天道,唯独看不破一个她。”
石亭寂寂,松风低吟,似是附和着他心底绵长的遗憾。
对面的叶径深静静听着,稚嫩的面容上不见半分孩童稚气,唯有一双丹凤眼,深沉如古潭,容纳了六界悲欢、世人执念。他端起茶盏,慢呷一口,温热茶水入喉,却暖不透这满亭沉甸甸的痴念。
“你醒悟得太晚,也太执拗。”
良久,叶径深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浅,却字字戳破虚妄,“天道有序,姻缘有册,天宫婚书落笔,便是天命钦定。世人皆认,她便是天界储妃,此生归宿已定。你逆天而行,闯天宫、逆仙规、与整个天界为敌,看似是护她,实则是将你们二人,都推上了万劫不复的绝境。”
无涯抬眸,眼底无半分悔意,唯有一片滚烫的赤诚,凛然不惧:“天道若公,便不会逼她屈从世俗名分,困于无爱婚约。所谓天命,若配不上她,我便逆了这天,又有何妨?”
“痴人。”叶径深轻轻摇头,唇角噙着一抹无奈的淡笑,“你以为逆天改缘这般容易?六界法则森严,名分既定,因果已落。她如今安居天宫,安稳度日,无灾无难,于她而言,便是最好的结局。你这般苦苦纠缠,于她是牵绊,于你是枷锁,到头来,不过是自苦自困。”
“安稳?”
无涯低声重复这二字,眸底骤然掠过一抹凛冽煞气,周身淡淡的仙泽翻转为沉沉寒韵,惊得亭外松涛骤然一滞。
“被困在金丝牢笼,守着一纸虚名,对着无心之人岁岁年年,这也算安稳?”
他字字铿锵,藏着千年难平的愤懑与疼惜:“她本该肆意山河,自在如风,览四海风月,享人间坦荡,而非被困天宫方寸之地,做一个徒有虚名、无人真心相待的摆设。旁人看不破,我看得清清楚楚。她眼底的落寞,心底的不甘,我从未错过半分。”
叶径深看着他眼底执拗到偏执的深情,沉默片刻,稚弱的眉眼间漫开几分沧桑。
“可你如今这般行径,无非同天宫一般,只不过,这回亲手囚禁她的人,变成了你!”
“我会放她离开的,迟早,不过待天界那边松口,毁了她与那厮的婚约之后,我自会让她离开。”
他身为魔帝,执掌魔界众生,见惯爱恨贪嗔、痴念浮沉,六界痴人无数,却唯独无涯这般痴人,爱得最纯粹,也最惨烈。
“可事至如今,已成定局。”叶径深放缓了语气,少了几分旁观者的淡漠,多了几分真切劝慰,“无涯,你通缉缠身,仙位尽弃,半世流离。你为她负了仙途、逆了天道、与天下为敌,可曾问过她,是否想要你这般不顾一切的庇护?”
一句话,瞬间击溃了无涯满身的锋芒。
凛冽的煞气骤然敛去,他脊背微僵,漆黑的眼眸里翻涌起密密麻麻的无力与怅惘。
是啊,他从未问过。
他只知护她周全,替她破局,为她逆天而行,倾尽所有,却从未问过她,这般颠沛、这般非议、这般举世皆敌的牵连,是否是她想要的结局。
风穿石亭,卷起他衣袂边角的流云纹路,昔日高高在上、清冷无垢的上仙,此刻满身风霜,眼底尽是化不开的深情与茫然。
见他默然失语,叶径深轻轻放下茶盏,清脆瓷响划破沉寂。
“你我相识多年,我从不愿劝你放下。”他语声清淡,带着帝王俯瞰世事的通透,“执念是你唯一的情,也是你最大的劫。可无涯,缘分从不是一人一意的孤勇。”
“你守着初心不肯放手,可时光流转,人事皆非。她已是他人妻,这道横亘在你们之间的天堑,是天道落笔、众生公认,你如何跨越?”
无涯垂眸,长长的眼睫覆下一层浅影,掩去眼底所有汹涌情绪。
良久,他缓缓抬眼,眸光再度变得坚定澄澈,无半分动摇。
“天堑又如何。”
“我无涯此生,顺天半生,从未争过半分私欲。唯独她,我势在必得。”
“夫妻之名是虚,心中之情是真。那厮得她名分,不得她真心。只要她一日不得真正圆满安稳,我便一日不会收手。”
他抬眸望向遥遥九天云海,目光穿透层层云雾,似是落在了那座冰冷巍峨的天宫之中。
“天道若要判我无缘,我便亲手改写因果。天命若定我们别离,我便逆天追回。”
叶径深望着他决绝孤高的背影,看着这人为情爱执迷不悔,终究轻轻一叹。
“罢了。”
他眼底掠过一抹玩味的笑意,魔帝心性,本就偏爱逆势而为,不喜世间规条,“你既执念深重,旁人言语皆是枉然。我今日前来,只为叙旧,并非劝你认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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