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灵眸光淡淡扫过他身上未褪尽的血痕,口吻看似漫不经心,视线却刻意偏开,不敢再细看分毫:“又与人争斗了?满身血污。我早说过,放我离去,无人会刻意为难于你,你又何苦这般执迷?”
无涯心头一紧,慌忙转过身去,唯恐眼前景象惊扰了她,仓促应声:“我这便去更衣。”
片刻后,他换了一身青碧靛蓝长衫,心绪难宁地重回石室,亲手斟了一盏清水递至床前。
“饮些水吧。你如今乃是凡躯,需多多保重。”
女灵抬眸望他,见他目光躲闪、神色局促,轻声问道:“方才交手,是胜是败?”
“侥幸胜了。”无涯说得云淡风轻。
女灵接过水杯,浅啜一口,复又追问:“来者究竟是谁?”
“不过是商奂,身旁随了个身手不俗之人,已然被我驱退。你不必忧心,这点伤算不得什么,并无痛感。”
“身手不俗之人……”女灵心中已然了然那人身份,却一时难以相信,女辞竟真的出手伤他。一念及此,又暗自牵挂,不知对方可有受损。
“嗯,略有些修为,交手数招便仓皇退去了。”
女灵放下杯盏,神色渐凝:“今日来的是商奂,来日便会有旁人接踵而至。天界二王妃为魔君所掳,此事早已传扬开来,天界颜面尽失,绝不会善罢甘休。一日不放我离开,你便一日不得安宁。”
“此地固若金汤,无人能将你带走。”无涯出言宽慰,顺手将茶盏收至一旁。
“无涯,这涡流秘境看似安稳,可天界能人无数,诸神法力高深,迟早能寻到破局之法。便是这天地孕育之所,也并非万无一失。”
“无妨。这世间,唯有我与虚无,能撼动此地根基。”
女灵轻叹一声,目光灼灼看向他:“你怎就始终看不破?强行将我困在此处,当真能留得住我吗?”
无涯缓步坐到石床之侧,眼中满是恳切期许,伸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我如今已然通晓七情六欲,亦懂得何为倾心相守。灵儿,我想与你重新开始,此生,莫要再彼此错过了,可好?”
望着他满眼期盼的模样,女灵一时语塞,缓缓抽回自己的手,语气沉静而疏离:“前尘往事,早已无法回头。南宫皓月与女灵,本就是截然不同的两人,再不能混为一谈。你也该放下过往,安稳度日,莫要再执着于情爱这等虚无缥缈之事。”
几番言语皆说不通,无涯低低一叹:“情爱纵然虚幻,却缠于心尖,挥之不去,亦割舍不得。此生我心意已决,认定了你,其余种种,皆不值一提。”
“你为我舍弃一切,当真值得吗?”女灵看着他,字字恳切,“背离师门,脱离天界,困守于这方寸之地,又将我强行拘在身侧。走到如今这一步,你我终究还是渐行渐远,你选的这条路,早已错至极点。”
“我心中清楚。”无涯神色坦然,亦带着几分宿命般的怅然,“我本就是魔煞,与生俱来便注定要斩断从前所有牵绊。可唯独你,我不想放手。至少此刻你还在我眼前,一切便都不算太迟。”
“我实在不解。”女灵眸中添了几分疼惜,“你如今事事以我为先,为我而活,为何偏偏不肯多顾念自身?待我平定人间煞气,你大可离开此处,凭你的本事大展宏图,而非这般困守一人,活得卑微如斯。”
无涯垂眸凝着地面,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酸涩与执拗,指尖微微蜷起。“宏图霸业、三界虚名,于我而言,皆是过眼云烟。”
他语声低沉,带着几分孤绝,“纵能执掌天地,身边若无你,万里山河也不过一片荒芜。我所求从不是权柄,只求朝夕相伴,能守着你便足矣。”
女灵闻言,眉心轻轻蹙起,眸间掠过一丝无奈与不忍。“你这般执念,终究是作茧自缚。你可知外界风波未平,人间煞气盘桓日久,若长久耽搁,苍生皆要受牵连。我身负重责,怎能心安理得困在此地,独独贪图一隅安稳?”
“苍生自有天道庇佑,何须你以身涉险。”无涯抬眼,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语气带着不容转圜的偏执,
“过往数百年,你奔波劳碌,尝尽风霜苦楚,往后的岁月,我只想护你一世清闲。那些重担、那些纷扰,都交由旁人便是。”
“清闲?”女灵轻声失笑,笑意里却无半分欢愉,反倒满是怅然,
“我自降生起,便与扶桑、与天下羁绊相连,骨血里便刻着守护二字。卸下重任,看似安逸,于我而言,却是失了本心,形同傀儡。无涯,你留住我的人,留不住我的心啊。”
石室之内一时寂然,唯有周遭涡流隐隐传来细碎嗡鸣,衬得这份对峙愈发沉滞。
无涯沉默许久,方才缓缓开口,声音添了几分沙哑:“我知晓你的心性,也懂你心中大义。可我一想到你重返险境,直面刀光剑影,便彻夜难安。我不过是自私一回,只想把你护在看不见风雨的地方。”
他往前微倾身形,距离又近了几分,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意与惶恐:“当年错过一次,已是蚀骨之痛。我不敢再赌,也不愿再放你离去。灵儿,便容我任性这一次,留下来,陪着我,好不好?”
女灵避开他热切的目光,望向石室之外流转的混沌云气,心中百感交集。
她知他一片痴心,却也明白二人所求早已背道而驰。
一边是相守的温情,一边是肩上的使命,两相拉扯,让她进退维谷。
“你这般强求,换来的从不是相守,只是两相煎熬。”她语声轻柔,却字字坚定,“天地大道各有归处,你我本就不该困在这一方涡流之中。趁早放手,于你于我,皆是解脱。”
无涯闻言,周身气息骤然沉了下去,眉宇间的郁色再度蔓延开来。
他缓缓收回伸出的手,垂落于身侧,指节泛白。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在寂静的石室里悠悠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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