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很安静。
安静到苏云眠觉得,刚刚听到的那些话,幻觉一般,但她确实听到了。
听到了,也知道了,孟梁景的真心:
愤怒、嫉妒、扭曲、爱恨、倾慕......
夫妻纠缠,相识多年......他们还是第一次坐下来,将自己的心主动剖开,袒露真心地交谈、相见。
他们见过彼此很多模样,此时却觉,是初见。
她以为,她了解孟梁景。
但现在,她觉得,她大概这一生,都不会完全理解孟梁景这个人。
但她又能真真切切感受到,从这个人身上散发的,针对她的无比浓烈扭曲又疯狂的爱;那是她从未在任何一人身上感受过的疯狂。
如此歇斯底里,如此穷尽一生定要追逐的决意。
那是......
独属于她的疯狂。
她了解他,但她不能理解他,却又在此刻清晰照见明了了他所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不是她的爱,不是婚姻。
不。
更确切地说,不止是她的爱,也不止是世俗定论的婚姻——他要的,比这更多更高更深......更奢侈。
苏云眠很想嘲笑他。
人之一生,总在找寻灵魂中那个真我,那个只有自己能看见的:或高贵、卑微;或自信、自卑;或潇洒、自困;或痛苦、畅快......或诚实、假意;或高洁、卑劣......千姿百态。
就像有人言,一千人便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事实上,
一人便有千面了。
人好像,从生下来就学会了戏剧一般,见一人换一脸谱;亦或者不同场合时间,面对同样的人,又展现出不同的脸谱。
脸谱之下的真心,不管卑劣善恶,都只有自己清楚。
故古人言,论迹不论心。
行为可以与心不同步;实际上,也很少有人能做到行为、本心同步。
人无完人。
不论爱不爱交友的人,大概都抵挡不了灵魂一致的吸引;就像千里马遇见伯乐、俞伯牙遇到钟子期。
知音难遇,而世人向往之。
没有人能抵挡灵魂被看见,又能有共鸣的时刻,所以需要亲朋、至交、爱人......苏云眠也不例外,她尤甚。
但她很久以前就放弃了与人共鸣上。
她害怕。
见过她的,都说她温柔、待人和煦又礼数周全;总能考虑、照顾到别人;总为他人着想......
就连这次报复孟梁景,需借他人之手,她也只找和自己有仇,且放在社会之上也是实打实败类的人作刀......不肯伤到无辜之人。
找裴雪帮忙,也只让她参与无关紧要、不沾血的环节。
她不想给别人带去麻烦。
她对遇见的大部分人,温柔、宽和......
但她很清楚,自己真实的本心是什么模样——冷心冷肺,理性至上。
小时候,她知道父母不喜欢她,偏爱弟弟;她难过过,但那样的难过很难持续太久,她就主动去山里替忙碌的大人陪老人求个活命,也因此遇到了姑奶。
姑奶看穿了她,却包容了她的不完美,教她知识,传授她技艺......给了她未来无限的可能。
她在那里,最自由,最真实......最快乐。
后来父母露出了他们狰狞的一面,她也一直忍着,忍到成年忍到成绩出来......她立刻做了切断,逃走了。
毫不犹豫。
连眼泪都没落下一滴。
那时候,坐在火车上十八岁的她,只觉骨寒心冷,不是因为父母......是因为她在畏惧自己,畏惧这个即便如此,都心冷如冰,不起一丝波澜的自己。
她畏惧这样的自己。
直到她从书包里翻出班主任给她留的钱和信,让她去了京里好好照顾自己,缺钱需要帮助就联系她......
苏云眠攥紧那堆皱巴巴的钱,哭了。
哭得很开心。
原来自己是可以被姑奶之外的人触动,哪怕是毫无血缘关系的人。
她的心可以被暖热。
哪怕短暂。
从那以后,她就给自己划下了一条准线,道德标准拉得极高,不管喜欢不喜欢,总是对人温柔,给人留一线......
努力找各种事物,来填补自己的兴趣,感受着每一次得到反馈时心脏欣然的跃动。
这让她觉得,自己在真实地活着。
尤其在追寻美的事物上。
大学时,周围朋友都在恋爱;她也觉得自己缺少对恋爱的感知,也想有尝试,这能丰富她对情感的感知。
现有的专业是对生存的需求,而她想要有朝一日靠自己的能力站到最在乎的姑奶面前,能让她为自己骄傲,她就不会放弃艺术。
先学计算机求生存,艺术是生存之外的梦想。而艺术尤其需要情感,越浓烈,越好。
而她又对美丽有本能天然的追求。
遇到孟梁景,不知是劫是缘,一眼心悦——这个人长了一张,让她移不开眼的脸。
她又向来不缺胆色。
确切地说,她不在乎被拒绝,她喜欢尝试。
而这个人,也让她久违地感觉到了刺激、挑战......难过......麻烦;很多很多情绪。
她不想试了。
在孟梁景出国留学后,她近乎冷酷地切断了对一切情感的需求,扑进了学业上,这也让她很快就遗忘了这么一段。
她知道孟梁景的本心并不像他外表那般美丽,但她不在乎,这是难得能让她起心动念的人——却不想,招惹的是个恶魔。
她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从而浑浑噩噩了八年。
但要说那场浑噩是因为孟梁景,倒不如说有一部分原因是她任由自己坠落——那场婚姻,也有她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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