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军大营已经能看得清清楚楚,营寨连绵,旌旗如林,号角声此起彼伏,营门前的哨兵甲胄鲜明,横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和建昌府那些松松垮垮的守军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的军队。
段兴勒住马,回头想着建昌府。
城墙矮矮的,灰扑扑的,像一个蹲在地上的老农。
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这些年他坐在那堵矮墙后面,以为自己是一方诸侯,上能应付朝廷,下能镇住蛮部,日子过得风生水起。如今才知道,不过是夜郎自大。
“走吧。”他轻叹一声,一夹马腹。
大营中军帅帐,李从嘉正在舆图前听报。青石岭的捷报送来时,他正在跟谢彦质讨论粮道的事。
谢彦质是的兵部侍郎,年初刚从潭州调来负责粮草转运。
从雅州到建昌府,山路难行,粮草转运损耗极大,他想了许多办法……分段设仓、以水代运、征调民夫驮运,可三万人马即便多是边军,也有很大消耗。
“陛下,青石岭拿下,建昌府便无险可守。”
谢彦质指着舆图,“下一步,大军可推进至城下,分兵控制安宁河两岸,切断建昌府与外界的联系。届时,段兴不降也得降。”
李从嘉没有接话。
他不急。建昌府已经不是问题了,问题在于建昌府之后。建昌府如何治理?本地兵卒是收编还是遣散?那些归降的寨主峒主该怎么安抚?
“陛下。”
帐帘掀开,莴彦走了进来,抱拳道,“段兴来降了,人已在营门外等候。”
帐中安静了片刻。“这么快?”李从嘉看了他一眼。
莴彦点头:“派去哨探的人回来报,建昌府北门大开,段兴带着几个幕僚出城,朝咱们这边来了。没有带兵,没有甲胄,带着降书和印信。”
李从嘉放下手中的舆图,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了一眼。
远处的官道上,一队人正缓缓行来。当先一人骑着一匹老马,穿着旧袍子,低着头,看不清面目。
“让他进来。”李从嘉转过身,回到帅案后坐下,想了想,又对林益道:“让秦再雄也来。”
秦再雄来得很快,浑身甲胄未卸,还在喘气。
他在青石岭打了一整天,刚清点完伤亡回来,听说段兴来降了,鞋都没来得及换,“噔噔噔”就跑了过来。
“这老小子倒是识相。”
秦再雄抹了一把脸上的灰,“我还以为他得再扛两天呢。”
李从嘉笑了:“扛?拿什么扛?”
帐帘再次掀开,段兴走了进来。
他走得很慢,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飘飘的。
身后跟着罗子舟,手里捧着一个木盘,盘中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降书,和一枚铜印……建昌府节度使之印,磨得锃亮,可见主人平时没少把玩。
他走到帅案前,双膝跪下,额头触地。那一声“咚”的闷响,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深井。
“罪臣段兴,率建昌府文武,恭迎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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