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醉氧——在那颗星球上他已经适应了各种奇奇怪怪的气体浓度。
是另一种东西。
是风里有花香。是远处有水声。
是脚下的土地是软的，长着矮矮的青草，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已经好久没进入大须弥界了，大须弥界已经彻底变样了。
完全演化成了一个真正的世界。
林意站在入口处，像一根木桩一样杵着，一动不动。
在那颗星球上，每一个动作都是有目的的——往上爬，往下挖，往左切，往右砍。
没有一步是多余的，没有一个动作不是为了生存或者不疯掉。
但现在，他站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头顶是柔和的光，面前是向他跑来的几个身影，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走路了。
“林意！”
舟禾瑜的声音第二次响起的时候，比第一次近了至少一半的距离。
她跑得很快，快到身后的其他人被拉开了好大一截。
林意看着她跑过来的样子，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
她的头发变长了。
在那颗星球上的时候，他曾经无数次试图回忆舟禾瑜的样子。
他记得她的脸型，记得她的眼睛形状，记得她说话时嘴角微微上翘的弧度。
但他记不得她的头发长度。
每次回忆到头发的时候，那个画面就会模糊掉，变成一团深色的、分辨不出边界的东西。
现在他看清了。
她的头发确实变长了，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脑后，跑起来的时候辫子在身后甩来甩去。
“你他妈倒是说话啊。”
念头化身在他脑子里催促。
“人家喊你两声了，你跟个木头似的站着，丢不丢人？”
林意张了张嘴。
“我——”
舟禾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猛地停住。
她没直接扑上来，而是停在那里，上下打量着他。
目光从他的脸上扫到身上，从身上扫到手臂，从手臂扫到那双沾满了干涸黑色树汁的手。
她的表情在几秒钟之内变了好几次。
从欣喜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心疼，从心疼变成一种林意不太确定是什么的复杂神色——大概是愤怒。
“你手臂上是什么？”
她问。
林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三个万七千二百一十六道刀痕，其中一万多道还没愈合，被他刻意用锐气压着，保持着新鲜的、微微渗血的状态。
在黑暗里这只是一些用来确认自己还活着的记号。
但在大须弥界柔和的光芒下，它们看起来就像——就像有人在他手臂上画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用刀刻出来的渔网。
“没什么。”
林意把手往后缩了缩。
“你管这叫没什么？”
舟禾瑜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要抓他的手臂。
林意本能地往后躲了一下——在那颗星球上待了那么久，他已经不习惯被人触碰了。
但他躲的速度慢了半拍，或者说舟禾瑜的手太快了。
她的手指握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稳。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那些刀痕。
舟禾瑜怒不可遏：“你出息了，你居然自残！”
念头化身在林意脑子里道：“要不要我帮你解释一下？”
“不用。”
林意在心里说。
“她现在很生气。”
“我看出来了。”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林意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跟人相处了，他现在变得有些木讷。
舟禾瑜低着头看了很久。
“我能轻微感觉到外界的事情，你应该在一个地方待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
“大须弥界里过了多久？”
林意反问。
“从你掉进那个裂缝到现在——”
旁边有人开口了。
是沈念的声音：“大概过了四天。”
四天。
林意把这两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
四天。
他的手臂上多了三万七千二百一十六道刀痕，他的精神空间里多了一片铭文之海
他的沉念炼神诀改了九十七版，他把自己逼疯了又把疯癫切下来变成了一个独立的人格。
他把一颗吞噬所有能量的黑暗星球变成了正常的、会光合作用的绿色星球。
然后他被告知，这一切只过去了四天。
“你那边呢？”舟禾瑜问，“你那边过去了多久？”
林意张开嘴，想说“不知道”。但念头化身替他说了。
“按刀痕算的话，至少刻了三十万七千二百一十六次饥饿周期。”
“每次饥饿周期大概——你回忆一下——大概是天。取个中间值，一天半。三万七千乘以一点五——”
“五万天。”
林意在心里算出了结果，但并不能这样计算，时间肯定比这还要长。
他一开始是每割一次，然后愈合一次，然后再割一次，而每一次愈合的时间都要一周左右。
而且林意的饥饿周期可不止一天半，他现在身体素质，就算没有外来能源灵能的情况下，吃点东西最少，可以撑半个月。
但要是这样算的话，那数字就太恐怖了。
“大概五万天。”
“一百多年。”
念头化身把天换算成了年。
“你在那颗星球上待了一百多年。”
林意没有说话。
他看着舟禾瑜的脸，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她握过他手腕的那只手——
那只手现在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一百多年。
对她来说是四天。
对他来说，是从一个正常人变成疯子，又从疯子变成两个疯子的全部过程。
“你怎么不说话？”
舟禾瑜皱起眉头。
“你到底在里面待了多久？”
林意想了想。
“挺久的。”
“挺久是多久？”
“就是——挺久的。”
“林意！”
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你别跟我打马虎眼！”
念头化身在林意精神空间里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哈哈！你完了！她生气了！一百三十多年的老妖怪要被一个四天没见的小姑娘骂了！”
“你给我闭嘴。”
“不闭！我憋了一百三十多年了！你让我说话！你他妈在黑暗里自言自语了三万多个念头，现在轮到我了！”
念头化身的金色右眼亮得吓人。
他在林意的精神空间里站起来，大步走到铭文之海的边缘，然后做了一件林意完全没想到的事。
他伸手，撕开了精神空间和外部世界的边界。
不是真的撕开，是在林意的意识表层和深层之间开了一道口子。
让念头化身的声音能够通过林意的嘴直接传出去。
“你干什么——”
林意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自己的嘴发出了一个跟他完全不同的语气的声音。
“一百多年。”
念头化身用林意的嘴说。
“或者一百四十年左右。他记不太清了，因为数刀痕数到后面精神已经不太正常了。
“大概三万七千多道刀痕，每一道代表一次饥饿周期。换算下来，就是一百三十多年。”
所有人都愣住了。
舟禾瑜瞪大了眼睛看着林意。
沈念的嘴巴微微张开。
后面的四目的表情像是同时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你——”
舟禾瑜的声音变了。
“你的声音怎么——”
“哦，我不是他。”
念头化身操控着林意的嘴角，扯出一个林意本人绝对不会露出的笑容——歪的。
带着点痞气，眼神也不对，右眼的瞳孔里隐隐流淌着金色的铭文纹路。
“我是他的念头分身。他把自己逼疯了，然后把疯掉的那部分切出来，凝练成了我。”
“所以严格来说，我是林意，但我不是你们认识的那个林意。那个林意现在正在脑子里骂我。”
“你给我回去！”
林意的声音从同一张嘴里吼出来，语气完全不同了。
“不回！”
念头化身又抢过了控制权。
“我在黑暗里听你自言自语了一百多年，现在好不容易见到活人了，你让我说几句怎么了？”
“你他妈——”
“你他妈什么你他妈？你骂我就是骂你自己，我劝你想清楚。”
舟禾瑜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茫然，从茫然变成了一种林意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神情——
那是一种努力想要理解、但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理解的困惑。她转过头看向沈念。
沈念摊了摊手，脸上的表情大概是“别看我我也没遇到过这种事”。
“所以你现在——”
舟禾瑜慢慢地把目光转回林意脸上，仔细地打量着他的两只眼睛。
左眼是正常的黑色瞳孔，右眼——右眼现在也在往外渗着微弱的金光。
“你现在是两个人？”
“对。”
念头化身抢答。
“一个人，一个念头。他是本体，我是分身。”
“他把所有的疯癫、孤独、自言自语、在黑暗里产生的所有不正常的念头，全部切给了我。”
“所以我比较有意思，他比较无聊。你们想跟谁聊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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