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九十九年三月二十五日,树苗根须到达了六百八十米。
方屿坐在观测站一楼的桌前,手里端着那杯浓茶,看着苦玉从矿道里跑上来。
她跑得很快,靴子踩在砂石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脸上沾着矿尘,头发散在肩上。
她冲进观测站,把手里的数据单递给他。
“方老师,六百八十米。树苗根须到六百八十米了。”
方屿接过数据单,看着上面那行字。
“深层矿道末端校准点,树苗根须深度六百八十米。”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数据单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矿道入口的方向,光河的河面暗绿色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极淡的光。
那些金色的光纹已经消失很久了,但河面没有完全暗下去,还留着一层极淡的、暖白色的光。
“苦玉,明天陪我去医院。”
苦玉愣了一下。“方老师,你终于肯去了。”
方屿把膝盖上的绷带解开,看了一眼那道旧伤疤。
伤口又裂开了一点,渗了一点血,但不多。
他用手指摸了摸伤疤的边缘,疤痕很硬,像一条盘踞在膝盖上的蜈蚣。“不能再拖了。”
苦玉把培训手册从背包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把那行字写了进去。
“新历九十九年三月二十五日,树苗根须到达六百八十米。方屿明日赴磐石城手术。”
写完之后她把培训手册合上,放回背包。
她走到苗圃隔间最里面,去看那棵从姜乔那里带来的分株苗。
树干又粗了一圈,树冠也更密了。她把手掌贴在树干上,掌心是温热的。
“方老师的膝盖要做手术了。”她轻声说。树没有回答。
只有叶片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但叶脉里的荧光比以前更亮了,亮到即使在阳光下也能看清每一条叶脉的纹路。
那天晚上,方屿在观测日志里写了一行字。
“新历九十九年三月二十五日,树苗根须到达六百八十米。
第三次选择进行中,融合度百分之七十八。
明日赴磐石城手术,观测站日常工作由苦玉暂代。”
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把日志合上,放在桌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矿道入口的方向。
月光很亮,照在矿渣堆上,把那些灰白色的碎石染成银白色。
光河的河面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暖白色光,和苗圃里那棵分株苗的荧光颜色一模一样。
……
温岚在平房里等了很久。
从冬天等到春天,从核心心跳等到核心心跳停止,从光河的金色光纹等到光河暗下去。
她等的人还没有回来,但她不着急。
她知道他会回来,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
她每天的生活很有规律。
早上起来先煮一壶茶,然后蹲在门口吃两块压缩饼干。
吃完之后背上短刀,沿着砂石路走到矿道入口,
在井口边坐一会儿,看远处的矿渣堆在晨光中慢慢变亮。
有时候她会下井,不是去巡检,也不是去采样,只是去光河边坐一会儿。
光河的河面没有以前亮了。那些金色的光纹消失了,
河面恢复了以前的暗绿色,在头灯的照射下泛着极淡的荧光。
但河水还是温热的,她把靴子脱了,把脚伸进水里,水是温热的,和以前一样。
她闭上眼睛,听着光河的水声在矿道深处流淌。
声音很轻,但很稳,和主引擎的低鸣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水声,哪个是心跳。
虽然核心的心跳已经停了,但那种节奏还在。
不是心跳,是另一种东西。一种更沉的、更稳的脉动。
她把手掌贴在河床底部的苔藓上,苔藓的假根扎得很深。
她能感觉到那些极细的根须在岩层缝隙里缓慢生长的微弱振动。
和以前一样的节奏,一样的频率,只是没有心跳了。树苗在替核心跳。
从矿道里上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观测站二楼的灯亮着,窗台上那盆分株苗在窗口轻轻摇晃。
她站在楼下,抬头看了很久。然后沿着砂石路走回平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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