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天航批阅完文件,伸手翻了一下日程表,晚上有个答谢客户的酒会,又是应酬!他叹口气,给自己调一杯咖啡,慢慢踱到窗前,拉开百叶窗帘,窗外,秋天已真实而全面地挤进了城市的繁华,缤纷的落叶就像夹在季节里的书签,不知被哪个调皮的孩童不怀好意地一翻,便七零八落地掉下来,散了一地的金黄。而那些常绿的树木,则一旁淡定地看着这一切,把它的骄傲和绚丽一丝不错地、在白色的阳光底下尽意挥洒,如同常胜将军。
世间没有开错的花,没有长错的树叶,只有错过的光阴。想一想人在高级的同时好像也变得低能了,因为他们对于“季节”与“阳光”的感知远没有草木那般准确。而在一个一个季节的失误里,年华、青春便悄悄老去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放眼向远方眺望,窗外高楼林立,这个现代文明的产物常常会挡住人们的视野,他看不到远山,甚至,看不到完整的天空。“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在都市这个支离破碎的天空里,没有诗,现代的天空剥夺了诗人的梦想。但天还是很蓝,秋天的天空永远最深也最净,多亏我们还有一片可以远望的天空!
他把目光极力投向远方,直到把自己的心溶进那一片蓝海。现代人很贫穷,忙忙碌碌的生活使他们没有什么来奖赏自己,包括闲暇与幸福,甚至包括:看看蓝天。路边的槐树依然翠绿,碧绿的树冠和银杏金色的树冠对比成一道绚丽的秋色。他眼前幻出一个就着槐树花香味吃饭的人影,精灵般的傻气,会放肆地笑,会拿眼睛打“嘴”架……
慢慢回到椅上坐下来,端起咖啡,上好的咖啡,沉静的味道,浓郁却不热烈,轻品一口,只觉唇齿留香,说不出的舒服。抬头望着墙上的字:人生有路。他凝视着那四个字,这是父亲的手笔,他第一次深刻而真实地体会出父亲送给他这四个字的深远内涵,一种生命重开的喜悦已直逼眉宇。他已无法否认,这许多日子以来,一直就有一种类似喜悦的情感包围着他,这种类似喜悦的情感让他感到精力充沛,心情愉悦。他已经没办法否认,这一切的感觉都是他曾经鄙视的同类给他的,一个女子,刘冰云。一个有着水一般沉静清雅的外表,却有着火一般活跃而热烈的灵魂的人。
孤单,柔弱,坚韧,骄傲……仔细一想,他总会精神错乱,不想,则会觉得简单清澈,一眼到底。他知道了她后补上来的原因以后,曾特意找人到学校了解,才知道她是学校里最另类的学生,求学经历曲折,上学时就是个插班生,后因资助人半途停资,不得不一个人勤工助学完成学业。没有高中成绩,大学之前的简历一片空白,但大学毕业时成绩却是全优,是目前学院里唯一取得了成人自考学士学位的人。
他观察他,把视线放得远远的,她不是那种打着“现代”商标的女孩子——几乎同样的款式与面料,甚至连衬里都是相同的颜色。她不是,也永远不会是。这不是因为她有个性的言辞,而是她有独特的思想。她说话时语气温和,性格却柔婉坚韧,不随波逐流。心地善良,对同类有着天生的爱与同情,有一双非常明亮的眼睛,率真而智慧,偶尔闪过的一丝狡黠总会让你怦然心动。她是那种心中有美,有真,有执着的人,而这正是许许多多现代人没有的。现代人喜欢在服装上显示个性,喜欢在言论上人云亦云,喜欢在艺术上班门弄斧,喜欢在生活上纸醉金迷。他看不起这些,尽管他就活在这些里面。
他放荡不羁,社交场合的逢场作戏,年轻人的固执好胜常会引诱他有荒唐的举动,可是,在心灵深处,他鄙视堕落的行为,嘲笑轻浮的举动,他从小就固立的人生原则与他先天的品质,都让他不会走出他的道德标准以外,他不过是用他放浪行为来嘲笑世界罢了。可是,自打与她相识,他便有些不敢嘲笑世界了,因为世界突然变得矛盾对立。他嘲笑矛,盾会笑他,他嘲笑盾,矛会笑他,让他矛盾一起嘲笑,他不会,也不敢。就好像他不敢站在灰色的行列里既嘲笑黑又嘲笑白一样。
他还是观察她,他怀疑世界是用什么造就了“矛盾”?气质是一种无声的语言,而这种无声语言所诉说的,则是一种超越有声语言的真实,那是一朝一夕,朝朝夕夕,是经历、知识、情感的凝聚与提炼的总和,那是一个人内在性格的外在辐射。如果说当时寇晓晨吸引他的,是她容颜与气质上的美丽,那么现在吸引他的,则是蕴育这份气质的内涵。他希望拥有她,却不希望伤害她,他喜欢培植,不喜欢摧残,他可以给予,却不想以回报做为代价,当然,他希望有回报。
他看得出,她一直在小心地守护着她的生活,就好像矮人守护着藏宝地图。不管怎样平易近人,怎样热烈地微笑,心始终与世界保持着清淡疏远的距离。好像离群的天鹅,用孤独防范着整个世界。他很想走近她,可是她周到的礼貌,严格的自重,应有的尊敬,绝对的独立……这一切自然而然地将他挡在一个距离之外,那种最核心的距离之外。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孤单,那种深在人群里的孤单。他并不急着要探求出什么,他实在不是一个多么高尚的人,他很懂得一些权术与韬略,懂得愈是想要得到的东西,便愈是要表现出冷落与距离。他已不是一个男孩,深知莽撞会把一切美好的东西打碎,就好比集邮,一张珍贵的邮票被贴在了信封上,要想揭下来,就必须先拿水去慢慢浸润,让它自己离糊,如果一开始就鲁莽地去撕,只会把这份珍贵毁了。真的,婚姻是什么呢?是把两张粘牢的邮票揭下来,凑到一起镶嵌起来吗?这样的镶嵌是为了外人的赏心悦目,还是邮票本身需要这样的镶嵌?他感到茫然。
婚姻到底是什么?钱钟书先生的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城里的人想冲出来,所刻划的只是一种人的心理,婚姻本身呢?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都极具个性,就像一张张面貌各异的邮票,特殊的基因与环境的模板将他们印出来,然后被粘牢在自己的那份生活里。如果婚姻真是集邮,那么把这样两张独立的邮票,用一套特殊的理论镶在一起,这本身就像极了一颗定时炸弹,有着永远存在的爆炸本性。
他很迷茫,他觉得婚姻就像一个神圣和肮脏的双体婴儿,它可以拯救一个人,让他变得高尚,也可以毁灭一个人,让他变得堕落。所以有人说:婚姻要慎重,慎乎始而敬乎终。
可是,婚姻如果始于爱情,终于背叛,人又如何对爱情慎始?对背叛敬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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