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猛醒来的时候,身上插着三根管子。
一根在左手背,透明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一根在脖子右侧,有点凉,像是有人在血管里放了一小块冰。还有一根从鼻腔里伸进去,一直通到喉咙深处,每次吞咽都能感觉到异物的存在。
他想动一下右腿,右腿没反应,然后他不敢再试了,因为他不确定自己的右腿是否还在。又试了试左手,左手倒是抬起来了,只是指尖在发抖,像冬天晾在风里的破布条。
一个穿白衣服的人走过来,低头看了看他胸口的监测仪,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石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灯看了很久。灯管有一根是坏的,隔几秒闪一下,闪得他眼睛发酸。他想把脸偏过去,脖子却不听使唤。
门开了,走进来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夹克,不是制服,不是白大褂,像是从外面随便套了一件就进来了。他的脸有点圆,稍微有些络腮胡,眼睛大而且很亮,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看穿。
他走到床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看了看天花板上的烟雾报警器,又把烟塞回去了。
“石头。”他说,“我是赵达。”
石猛张了张嘴,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发出的声音他自己都没听清。
赵达从床头柜上拿过一杯水,把吸管递到他嘴边。石猛吸了两口,水是温的,有点咸。
“你已经昏迷了三天了,”赵达说,“你想起来没,三天前,你开着承影机甲撞了龙基的防空塔。你的队友说你疯了,林队长说你是不要命了,但那些人质说你是英雄。”
石猛费了好大的劲,从嘴里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赵达笑着说:“说什么呢,石头,你是好样的。换成是我,我也会那样做。好好养伤,我已经把你推荐到航天航空空天军预备队那边了,等你伤好了,就去报到。我知道这是你的心愿,也是我能帮你做的”。
“谢谢,赵队”,石猛伸出手来好像要握住赵达的手,赵达赶紧把手伸了过去并紧紧握住石猛的手。
石猛没有力气再说话了,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他想起三天前的事,每一个细节都还像铁烙一样印在脑子里。
那是一个下雨的夜晚。东南亚的雨不是电影里那种有诗意的雨,是那种能把人从头到脚浇透、能把泥地变成沼泽、能让机甲的红外线视野一片模糊的雨。
他们的任务是救出十二个东大国公民,关在一个叫康龙的园区里,园区的老板叫龙基,以前是所在国的特种部队服役过。
行动之前,执行救援的林队长在地图前讲了二十分钟。石猛没怎么听,他一直在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几个月前曾经在键盘上敲下几行代码,把三个公共基金会的钱转进了电诈园区的账户。
他被营救带回国时,母亲没来接他,父亲在电话里说了一句“你好自为之”,然后挂了。他曾经是父母一生的骄傲,是村里的为数不多的几个能考上大学的高材生之一,现在却差点成了一名囚犯。
在回国后的例行审讯中,他不断地要求不想回国,要返回园区,要戴罪立功,要见营救他们的人。办案人员把要求转接了过去。
赵达见了这个身材魁梧的小伙子。
赵达问:“你为什么不想回国?”
“我…我…怕给我爸妈丢脸,我曾经是他们最引以为傲的存在。如果我这么回去了,我爸妈在全村人的眼里就抬不起头了”。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戴罪立功,康龙附近的几家电诈园区我都熟悉,系统都是我写的,我知道如何进入他们的系统”。
赵达觉得这个小伙子挺不错了。赵达说,你还会写代码吗?他说会。赵达说,不是那种代码,是机甲的操作代码。他说他没开过机甲。赵达说,没关系,你脑子够用。
后来他才知道,赵达一直在找那种“犯了错但还想回头”的年轻人。组织里有不少这样的人,有的以前是小偷,有的以前是骗子,还有一个以前在街头打架把别人打成了植物人。他们都被关过,都被恨过,也都想找一条路回去,却发现回去的路比进来的路还窄。
赵达说,这条路我给你,但你得自己走。至此之后,石猛半路出家,接受了达天的训练,成了达天的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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