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安县又有灾民抢粮的事情传开得很快。
如星星燎原一般,不到三天,整个延安府的大街小巷都在议论这桩事。
有人骂灾民是暴民,有人骂官府无能,还有人什么都不骂,闷声收拾家当,开始往南边跑,直觉告诉他们,这陕西的局势越来越不对了。
但即便如此,也不是所有人都有底气能够背井离乡。
跑得掉的是有些家底的商人,跑不掉的是那些世世代代扎在黄土地里的农户和军户,他们哪怕将祖上留下的那几间茅草屋掘地三尺,也凑不出来离开县城的盘缠,只能绝望的留在原地,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而就在保山县这场骚乱发生后的第五天,一个更让人心惊肉跳的消息从华亭县传了出来,让人在这燥热的陕北,也不禁感受到了一丝彻骨的冰冷。
华亭县位于平凉府治下,距离三边总督衙门所在的固原州不足百里之遥。
消息最初是一个货郎带出来的。
这货郎姓马,常年挑着担子在华亭县,靠这门营生养活一家老小。
他把这桩事讲给了华亭县城里的茶馆掌柜听,掌柜又讲给了客人听,客人再讲给别人听,不出两天便传得满城风雨。
马家坳子西边那个刘家洼,你们知道吧?
知道啊,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子。
没了。
啥叫没了?
人,全没了。
货郎老马的原话是这样的,他半个月前还去过刘家洼,那时候村里虽然穷得叮当响,但好歹还有些人气,可五天前他再去的时候,整座村子却安静得有些邪门。
若非是头顶烈阳当空,他几乎以为自己被梦魇缠上了。
仗着身旁有个同伴随行,他犹豫片刻之后,便硬着头皮进了村,但才刚推开第一户人家的木门便直接被吓得瘫在了原地。
一家五口,老的少的全躺在炕上,身体已经发硬发胀,角落处还散落着些米面。
他连跑了三户,家家如此。
有的死在炕上,有的死在灶台旁边,有的倒在院子里,姿态各异,但有一个共同的特征,脸上和脖子上长满了暗红色的疹子,有些尸体的皮肤已经发黑溃烂。
老马和同伴当时腿就软了,担子都没要,撒丫子便往县城跑。
华亭知县贺文进收到消息后,第一反应是痴人说梦。
他派了县衙的差役和几个老军去刘家洼查看,但回来的人却证实了货郎的说法:整座村子上下六十七口人,无一幸存。
在详细听人描述了这些村民的模样后,知县贺文进当即下令把去过刘家洼的所有人隔离在城外的破庙里,不许进城。
他知晓,出大事了。
把消息压住!贺文进咬着后槽牙吩咐,谁要是敢在外头乱嚼舌根,本县治他个妖言惑众之罪!
平凉府本就已经连续数年大旱,庄稼中颗粒无收,若是再冒出个骇人听闻的,这人心便彻底乱了。
然而流言蜚语这种东西,越压越往外冒,且不少聪明人都能从中分辨出事情的真相。
货郎老马被隔离之前,已经在茶馆里绘声绘色地讲了一整天。
仅仅一天的时间,华亭县城里的药铺被抢购一空,艾草、苍术、雄黄,但凡沾点药味的东西全被扫光了。
街面上的行人锐减,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有些人开始在门口烧醋熏艾,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开始念叨一个所有人都不愿提起的字眼。
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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