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深时如海浪翻涌,退去时却只剩下一片看似平静的水面。
不过数息之间,她便重新恢复了那副从容模样。
“说起来路公子不是一直在青州么?”
“怎么忽然跑到文州来了,还偏偏来了这黄鹤楼?”
她话说到一半,又自己笑了起来。
“也是我多问了。”
“这整座黄鹤楼本就是你的,我又何必多此一问。”
碧水流见他不接话,也不在意,反而轻轻站起身来。
“路公子既然回来了,那我带公子看看如今的黄鹤楼。”
“现在这里算是极乐宗剩下那点人的落脚之地。”
“走吧。”路无尘起身跟上。
两人跟在碧水流身后,踏上通往更高层的阶梯。
三人沿着而上的楼梯缓步前行,脚下木阶古旧却不失坚韧,每踏一步都仿佛踩在岁月的回音之上。
周启元起初只是随意打量,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墙壁之上时,却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
一行行字迹,以灵纹刻印于墙面之中,笔势或狂放、或沉郁、或洒脱,隐隐之间,竟与天地灵气产生共鸣,仿佛每一个字都蕴藏着一段未曾散去的意志。
他下意识轻声念出:“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休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周启元还未回神,目光已被下一行吸引。
“你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再往上走,“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文州花。”
笔锋陡然一转,意气风发,豪气冲霄,似有少年修士一朝得势,踏遍山河,笑看天下。
而紧接着,却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苍凉:“天下英雄出我辈,一入仙途岁月催。”
“尘世如潮人如水,只叹仙路几人回。”
这一连数句,像是将所有锋芒尽数磨平,留下的只剩时间的无情与道路的冷峻。
周启元的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这些诗句更像是一层层叠加的心境,从少年意气,到执念沉沦,再到盛极一时,最终归于苍凉与寂静。
他忽然意识到,这整座黄鹤楼,从下到上,仿佛就是一条修行之路的缩影。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踏上第八层。
当周启元抬头的那一整面墙上,只刻着一首词。
没有多余装饰,没有分散注意的布局,仿佛这一层的存在,只为承载这一段文字。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念了出来:“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这一刻周启元忽然感觉,自己不再站在一座楼中,而是站在时间长河之畔,看着无数修士、无数势力、无数辉煌与衰落,被浪潮吞没。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人物,那些震动一州的宗门,在这一句浪花淘尽英雄之中,竟显得如此轻描淡写。
他继续念下去,声音却不由自主地低了下来:“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
“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当最后一句出口时,他整个人仿佛被什么击中了一般,心神剧烈震荡。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他不由自主地重复了一遍。
这一刻,这些日子所见的一切,青州的铁血镇压,武州的恐惧治国,佛州的心智束缚,文州的制度固化,以及各地修士的种种尝试,在他脑海中交织、碰撞。
那些看似严肃、宏大的探索,那些耗费无数人力物力构建的秩序,若放在时间长河之中,是否也不过是一段终将被遗忘的谈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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