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在客厅的左侧，实木扶手，铺着深红色的地毯。楼上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不急不慢，带着八九岁孩子特有的沉稳。先是一双毛茸茸的兔子棉拖鞋出现，接着是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小女孩，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袖口上绣着小老虎——快过年了，从头到脚都是喜气的颜色。
她站在楼梯中间，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歪着头看向门口的女人。
顾盼梅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依依今年到新年九岁了，个子比小时候蹿了一大截，眉眼长开了，——眉毛淡淡的，眼睛却黑亮黑亮的，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她已经不是那个会扑上来抱腿的小娃娃了。
“依依，不认识啦？”简鑫蕊笑着走过去，站在楼梯下仰头看着女儿，“这是盼梅阿姨啊，你小时候最喜欢她了。你还叫她妈妈呢。”
依依抿了抿嘴唇，目光在顾盼梅脸上停了几秒。那目光里有打量，有陌生，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好像是记得什么，又不敢确认。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垂在身侧的手收回来，理了理自己的衣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动作里有一种超出年龄的礼貌和疏离。
顾盼梅走上前两步，弯下身，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依依，你都长这么高了。阿姨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还不到我腰这儿呢。”她伸手比了比自己腰间的位置。
依依的目光跟着她的手移动了一下，又收回来，落在自己棉拖鞋的脚尖上。她小声说了一句什么，顾盼梅没听清。
“你说什么？”简鑫蕊轻声问。
依依抬起头，声音大了一点，但依然淡淡的：“我说，我作业还没写完。”说完转身就要上楼。
简鑫蕊叫住她：“别急。盼梅妈妈从深圳专门来看你的，你好歹跟盼梅妈妈说几句话。”
依依站住了，但没有转身。小小的背影僵在那里，过了几秒才慢慢转过来，眼睛垂着，不看顾盼梅，也不看妈妈，就盯着地板上的花纹。
“盼梅阿姨好。”她说，声音平平的，像在完成一项老师布置的作业。
然后她轻轻转过身，小跑着上了楼。这次跑得比刚才快，兔子棉拖鞋在楼梯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像是在逃离什么。
客厅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雪落无声。年桔上的小灯笼在暖黄的灯光下轻轻晃动。
简鑫蕊叹了口气，无奈地笑了笑：“别往心里去。她这半年就这样，长大了，心思多了。”
顾盼梅站起身，脸上的笑有些勉强，眼眶却已经泛了红。她看着楼梯拐角处消失的那个红色身影，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怪她。”她哑着嗓子说，“是我来得太少了。”
简鑫蕊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孩子忘性大，但也记仇。那年你早上悄悄走了，她哭了一整天。后来我翻手机里你的照片，她一把把手机推开了。再后来，她就不怎么提你了。”
顾盼梅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滑了下来。她转过身，假装看壁炉上的油画，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
“我去看看她。”简鑫蕊说，“你先坐着，厨房里炖了汤，我让厨师热一下。任姨今天下午回去了，快要过年嘛，家里就我们几个。”
简鑫蕊上楼去了。陈洁，刘晓东，夏正云过来和顾盼梅打个招呼，顾盼梅一个人在客厅里站着，目光落在那棵年桔上。桔子黄澄澄的，挂满了小灯笼，高处的灯笼歪歪扭扭，低处的倒是整整齐齐——一看就是依依帮着装饰的。她的目光又移到那幅油画上，依依五六岁时的笑容天真无邪。
她记得那一年，依依还叫她“妈妈”，叫得那么自然，那么甜。
楼上的门虚掩着，她听见简鑫蕊的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盼梅阿姨以前带过你的，你小时候尿床了她给你换床单，半夜你发烧了她抱着你去医院，你都不记得了？”
没有回应。
“她还给你买过那个会唱歌的小熊，你走到哪儿抱到哪儿，后来小熊耳朵掉了你还哭了一场。”
沉默了很久，依依闷闷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鼻音：“那她为什么总不来？”
简鑫蕊沉默了几秒：“阿姨工作忙，她在深圳，离我们很远。”
“那她可以打电话呀。过年也不来。过年别人家都有好多亲戚，我们家就我们两个。”
依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头一样砸在顾盼梅心上。她靠在楼梯扶手上，紧紧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过了片刻，简鑫蕊下楼来，手里端着两碗热汤。她把一碗递给顾盼梅，自己端着另一碗坐到沙发上。
“小孩子的话，别当真。”简鑫蕊说。
顾盼梅捧着碗，没喝，声音有些哑：“她说得对。我确实可以打电话的。过年也不来……这些年，也不知道自己在忙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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