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先生传授这梅花三十六剑时,你师父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
“她天赋比你高,却还是比你更用功。
“你若心生懈怠,趁早不练了便是,索性这点三脚猫剑法,也勉强能让你不受欺负了。”
李老先生端着碗暗黄的汤药站在屋檐下,看着少年挨打,
老眼中没有心疼,仅有深深地无奈。
洋人的坚船利炮和内乱,正在迅速蚕食清廷的气数。
官道上流民日日都在增加,各处的新坟也越来越多。
他两年前请求燕玉情教少年剑法,是预见到了来乱世的到来。
想要为李家多留一分血脉罢了。
燕双飞醒转后,便答应了他的请求,传授剑法的人则是燕玉情。
如今见着少年有了自保之力,李老先生心中那根担子,倒也轻了不少。
屋里剧烈的咳嗽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燕玉情唰一声将手中竹条甩了出去,几步跨到李老先生面前,
端过那碗浑浊的汤药,推开了虚掩的木门。
屋里弥漫着浓烈的药味,还散发着一股陈腐的气息。
燕双飞半靠在床榻上。
斑白的长发早没了光泽,脸颊上莹润的血气也变做枯朽的苍白,
消瘦成一副皮包骨的衰败模样。
听到脚步声,她费劲的掀开眼皮。
那双眼睛依然清冷通透,从中看不见半点的苦闷和恐惧,
生老病死在她眼中,并非需要太过在意的事。
燕玉情走到床边,双手捧着药碗,声音很是轻柔。
“燕姐姐,吃药了。”
燕双飞目光越过她,落在悄声推门跑进来的少年身上。
偏过头冲燕玉情露出一抹笑容,“这孩子根骨寻常,性子倒还算坚韧。”
少年听得这话,抿着唇倔强的站在门口,心里有些难受。
两年时间,她从情姐姐和师父口中,听到过最多的话,
便是根骨寻常。
师父口中的江爷,情姐姐口中的江先生,他不知道长什么样,
甚至于连叫什么都不清楚。
她们始终在下意识的情况下,一次又一次的用这个名字提醒着他,
你能练梅花三十六剑,纯属侥幸。
燕玉情没有回应,状若寻常的拿起汤匙递到燕双飞唇边。
“燕姐姐,药有些凉了,快喝吧。”
燕双飞摇了摇头,抬眼看着李老先生,释然的笑了笑。
“先生不用再劳心费力了。”
李老先生撇开脸,不去看那道令人鼻酸的目光。
“老朽再想想法子,总能再拖一段时日,说不定便有……”
“先生!”燕双飞抬高声音打断了他,“我身体的状况,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不必再自欺欺人了。”
“看在故交新友的份上,还望你直言相告,我大概还有多少时日?”
屋内一片寂静,连风都不肯惊扰。
良久,李老先生松开紧攥着银针的手,颓然开口之际,
还算硬朗的脊背一下子变得佝偻许多。
“三个月。”
他声音喑哑到听不太清。
砰。
燕玉情手中药碗摔在地上,暗黄的药汤溅了一地。
她呆呆地看着燕双飞,一时怔怔无言。
“师父……”少年轻唤了一声,脸色白的吓人。
“黑蛋儿别难过,我已比这世上,大多数人幸运多了……”
燕双飞眉眼弯弯,强打着精神宽慰了一句。
转而看向呆滞在原地的燕玉情,那双通透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怅然。
“玉情。”
燕玉情一个激灵,身体发软的半蹲在床边,死死咬着唇,紧紧握住燕双飞的手。
“广州的冬天太冷了。
“带我走吧。”
燕双飞指腹无意识的摩挲着她的手掌,声若呢喃。
“带我回遇见江爷的地方。
“人如落叶,在天上飘了这么久,终归还是要落地。”
燕玉情拼命摇着头,把头深埋进燕双飞的掌心里,肩膀耸动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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