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对西夏的整体攻略,有一个极重大的改变,那就是不再只靠秦刚一人智慧,而是改由杭州新成立的参谋本部主导,其中就大量采纳了自大秦府开始的西夏推演组的研究成果。尤其是南线从葫芦河发起的水路突袭的战术,十分精彩。
而秦刚在这一攻略方案中贡献的,是利用他在大辽的独有军事资源,实现了从北路发起的突袭,同样起到了出其不意的效果。
而在战场外的谋划,就是这次同样精彩的情报与信息封锁战。无论是一开始通过商路大量向西北运送战略物资、同步输送调度启用相应的人才,包括在战争开始之后,完全控制住了对京城朝廷里的信息过滤。
秦刚正式上任陕西宣抚使后,便就是凑齐了天时地利人和的优势,此时缘边各路经略安抚使都能遵其号令,做到了军情统一、行动统一以及总体战略实施的统一。
比较意外的收获是:原先非常担心的永兴军路与秦凤路的两位主官王宁与郑仅,并没有去执行他们应有的监督、制约职能,反而能够站在秦刚这边,进一步完善了西北战场信息对朝廷的隔离。甚至后期当西夏陷入绝望时,拼命向大宋这里送出请求和谈的使者,只是一到凤翔府与京兆府后,就立刻被控制起来,直到他们的皇帝宣布退位及投降时,也未能再东进一步。
“所以,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秦刚充满感慨地说了一句并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话。
最终,在京城的天子与重臣们,得知西夏被一举灭亡后,既是十分突然,更是绝对震惊,但已经没有任何理由去改变与质疑了。
唯一能由蔡京主导发出的一系列事后诏令,同样也尽在参谋本部的推演结果里。
秦刚只是将这些姗姗来迟的诏令一并放在一起,交给此时已聚在兴庆府里的陕西各路帅守们共同传阅。
“乱命!这是乱命!”性子最急的刘法率先咆哮了起来,并把其中的一份诏命挥得哗哗响。“我们在前线拼着掉脑袋、送性命的风险,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地方。京城里随便派出几个屁都不懂的官员,这就想拿过去接管?官家是被那帮奸臣蒙蔽了眼睛吗?这样的乱命,岂能让人能够接受?”
在大宋,无论哪场战争在明确胜利了后,必然就会冒出来大量想要摘桃子的文官。而且这些文官还都具有非常神奇的功能,能够用最快的速度把胜利果实败光,然后又回过头来依赖原先的武将,想方设法地去擦屁股。
刘仲武把清剿西夏残余的甘肃军司的任务交给高永年后,也急急赶到兴庆府。因为他已经厌烦了继续假扮高俅嫡系的伪装,而要明白无误地亮明自己的“秦党”身份。
相比刘法,他想到的是如何破局:“诏令虽然送过来了,但估计那些宣慰使们一时半会也赶不过来。不如我们现在就回消息给他们,就说:这西夏国主虽然下诏投降,但是党项人向来野蛮不驯。而且这里沙漠戈壁遍布,又有大山密林纵横,地方部族拥兵观望,割据势力此起彼伏。处处有乱兵、时时有复叛,就说这半个月内,临时派去各地官府接管的官员,已经被其暗杀攻击死了一小半。我就不相信,京城来的那帮草包还能有胆量走过京兆府?!”
“对对对!”种师道非常赞同,“本将带了五千最精锐的老兵,为了控制从我环庆路过来的这些地方,日日有伏击,一旬五六场战斗。如今半数带伤,也只能控制得住城池附近的地界。要想完全控制稳定这里,眼下的兵力远远不够。一定要继续加派援军,增拨粮草,西夏这片地要想彻底稳定下了,增兵三十万也不够用,再打个两三年,才能有望完全控制好……”
这些人中,折可适的年纪最大,他的话也最有分量,立即打断种师道的话:“朝堂上的相公们都精得很,你这招叫养寇自重,他们自然看得懂,这样子做了后,那是犯了大忌的。”
种师道嘿嘿一笑:“秦宣抚此战犯的忌讳还少吗?也不怕再多这几个!”
秦刚听出了他话里满满的怂恿之意,再一回头,更是对上了折可适、钟傅等人看向他的求证眼神,不由地一笑:“你们可别动什么不妥的心思啊!”
“心思?”折可适此时却是顿了顿,沉声说道,“我们都是朝廷的臣子,哪有什么心思!只是这西夏虽然亡了国,但他们还有十几万的降兵,都眼巴巴地看着对他们的态度。他们的心思,才是最应该考虑的事情。万一那里闹起来,冲撞打杀了几个宣慰使,这便不是我们在座几位能管得了的。”
折可适不愧是老奸巨滑,他的意思是:西夏毕竟有这么多的降兵,一旦弹压不住,中间出现一两支复叛的乱军,直接将京城里来的宣慰使半途中截杀,这可与他们没有关系。
谁叫朝廷的吃相这么难看!也看看到底有多少胆大的家伙过来。
“大家都说够了吧。首先说明一下,本帅不再是陕西宣抚使了!”看着众人的惊讶眼光,秦刚转而笑道,“不过,回京城复命是不可能的。因为本帅只受太子殿下之命,此前已经上奏,提请在此地新设宁夏路,并自荐暂摄宁夏路宣抚使。”
众人一听,立即齐声贺道:“恭贺秦宣抚新任大喜!”
因为他们心里清楚,虽然这太子府没有下诏的最终权力,还需再次向京城请旨。但是眼下南北分治局势明朗,太子府明确掌控着东南八路的所有治权也是事实。秦刚的这一句话,又是明白无误地将新设立的宁夏路纳入了太子府的势力范围!
京城那边不同意?那也得看他们有没有能耐拿回去?
而且,京城那帮人还得掂量掂量,万一有了冲突后,会不会赔上陕西路?毕竟,陕西目前的五路经略安抚使可都站在秦刚这一边啊!
“其次,降兵虽然未必有在座各位说得那么严重,但这也是宁夏路经济落后的重要原因,至少它们占用了太多青壮劳力。所以,降兵中的大部分必须尽快遣散安置,垦田、做工、放牧都可以,要有指导、有帮助、甚至还得有钱财奖励。只有妥善解决了他们的生计,才可以真正消除战后的隐患,又为地方增加了大量可纳赋税的人口。其中只需保留真正的精锐,分拆编入原来的西军中。同时,再将原来西军里的普通兵员淘汰,就地安置,以提高宁夏路的汉人人口,这才算是一举三得!”秦刚所述的话,让在场之人听得十分认真。
“接下来,便是诸位的大事。”秦刚顿了顿道,“大家都是明白人,朝廷对这里的想法与意图昭然若现。以本帅的判断,除折帅所在的河东路外,其余各路都会陆续裁撤并入永兴军与秦凤两路中。各位的去处,无非有三,其一留下兵权在陕西留任,其二入京升任三衙为官,其三便就是去北边可能的空缺候补。”
此话内容,虽然众人都想到过,但被秦刚直接提出后,大家的脸色都不太好。
还是被提到的折可适直接说道:“秦宣抚所言不假。而且就算河东路不动,像某这般的旧将却未必能够久留。前面所说的三个去处,也会是宿命归处之一。只是,某斗胆提问一句,秦宣抚的宁夏路,可有收容之处?”
“对对对!我等皆愿随秦宣抚听令!”其余人也附和着表态。
“此事宜一分为二。”秦刚摆摆手道,“诸位皆已是一路帅守,此次攻略西夏又有功在身,朝廷若是赏罚分明,也不会耽误各位前程。我在这里只作一保底之诺:宁夏路新设,依例便是指射之地,路内官员任免,无须另向朝廷请示。本帅已令行辕幕僚尽快公布本路设立府州之数,并荐任相应官员名录。此前,永兴军路王帅守、还有秦凤路郑都漕都给过一份名单,在场诸位如有什么推荐的人选,也可交我,自会妥善安排。”
宁夏路的地方官员,秦刚自己的班底,便就是早有准备的大批童营文班学生,他们在陕西各路为吏多年,既有从政经验又熟悉西北人情。有了这样的底子,他也不吝啬与陕西地方官场作些勾兑。王宁与郑仅之前支持过他,一定会有所回报。而此时也给在场之人机会,可以帮他们在宁夏路安置些亲信手下,便就是为其自己留置的后路。
刘仲武此时却是一抱拳道:“若说在陕西留任,他们多少都会有些机会。只是对末将来说,这次立场暴露,必会令高太尉万分恼怒,再加上此战出力甚少,立功升官的事情哪里敢想。而且,熙河路的这个鸟经略使也不想去做了。记得当年在渭州讲武堂时,曾听校长讲过这丝绸之路,自唐末便就中断。玉门关外,西域三十六国,都是男儿立功的新去处。末将唯愿讨一个西征差使,一路打过去,便是体验一下‘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的人生!还望校长成全!”
“哈!子文说得好!钟某也是差不多!”钟傅跟着开口,“以蔡京之奸滑,他不会看不出学生与校长间的默契,钟某这个泾原路经略也是做不长的。留在陕西路争位也没意思,进入京城三衙更不感兴趣。能与子文兄并肩作战,便是钟某的福气了!”
秦刚眼看着刘法与种师道也犹豫着跟风开口,连忙出言劝道:“好了好了,子文与弱翁两人,确实有他们的处境难处,是不得已而为之。而刘帅与种帅都是西北宿将,朝廷总得讲脸面,我们也要给朝廷留点脸面。还是如我前面所言,先等等,看一看形势,最后再定夺!”
刘法与种师道相视一眼,便一同开口道:“愿遵帅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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