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朵:西边。
江晨脑子里,那个能听见一切的无名存在,突然开口。
大概方向……
能找到吗?
……找不到。
它顿了一下。
耳朵不听我的。
院子里,江晨站在门口。眉心金眼微微睁着。
往西看。
那里——
山。连绵的山。
沙漠。
黑袍老者开口,过了这些山,就是西漠。
西漠里有个地方。他看向江晨,回音谷。你在找那个地方?
江晨没说话。
老者等了几秒。
你知道?
听说过。
老者点头。
传说……他停顿,能听到过去的声音。
有人走进去,能听见祖辈说话。百年前的风声。
但更多人——
他没说下去。
怎么了?
老者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把拐杖在地上杵了杵。
走进去。他摇头,就没出来过。
为什么?
老者看了江晨一眼。
没人知道。
他声音很低。
进去的都疯了。或者死。或者消失。
没一个能说出里面有什么。
……操。烈炎凑过来,眼睛亮了,这么刺激?
什么时候走?
江晨没看他。说:
现在。
他转身。
收拾东西。带足水。干粮。
沙漠里没地方补。
走了不知道几天。
到了西漠边缘。
风大。
沙子打在脸上。
疼。
像有人抓了一把,往你脸上砸。
烈炎吐了好几口,嘴里还有沙。
妈的……这什么鬼地方……
沙漠都这样。
老者用布把脸裹起来,只露一双眼睛。
江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带缝隙里全是细沙,每走一步都硌脚。他弯下腰倒了倒,没倒干净,算了。
走吧。
他们又走了很久。
脚下的沙子越来越软,每一步都陷进去半截小腿。
嘎吱。嘎吱。
鞋子踩沙子的声音,寂静里格外响。
老者把拐杖往沙里一插,想撑一下借力——结果拔不出来了。他拽了两下,拐杖纹丝不动。最后烈炎过来帮忙,两人一起才拔出来,累得直喘。
这沙子……太软了。
烈炎低头看见自己脚边有个东西。
踩了一脚,硬邦邦的。
低头看。
是根骨头,不知道什么动物的,也许是更早的旅人。他踢了一脚,没在意,继续走。
江晨余光瞥见一只蜥蜴从脚边窜过去,钻进了沙子里,等他再看,已经不见了。
太阳很烈,晒在后脖颈上,火辣辣的。他摸了摸那块皮肤,有点粗糙——大概是晒脱皮了。
还有多远?
烈炎问。他声音有点哑。
江晨看了眼烈炎的水壶。
你喝了多少了?
没、没多少啊。
给我看看。
烈炎磨蹭了一下,还是把水壶递过来。
江晨掂了掂,轻飘飘的。
这才走了半天,你喝了大半壶?
……渴嘛。
省着点喝。
烈炎嘟囔了两句,把水壶挂回腰间,没再说话。
老者走了一段路,突然停下来。
他站着不动,侧着脑袋,像在听什么。
怎么了?烈炎问。
老者摇摇头。没什么……好像有声音。
什么声音?
……风吧。
他继续走。
———
到了晚上。
冷。
沙漠的夜晚和白天完全是两个世界,白天热得像在蒸笼里,晚上冷得发抖。
烈炎缩在一块石头后面,牙齿在打颤。他把手缩进袖子里,但手指还是冰的。
这破地方……白天热死晚上冻死……
江晨靠在沙丘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没有月亮,但星星很亮。
老者坐在旁边,没睡。眼睛睁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们没有生火。不是不能,是不敢。沙漠里的火会招来东西。
烈炎从包袱里掏出一块干粮,啃了一口。
妈的,太硬了。
他把干粮掰成小块,一点一点嚼。
就不能带点好吃的吗。
沙漠里有什么好吃的。老者说,能填饱肚子就行。
烈炎又啃了一口干粮,噎得直翻白眼。
江晨没说话。他喝了口水,水壶里还有小半壶,但他没敢多喝。谁知道还要走多久。
远处,沙丘后面。
有什么东西在动。
江晨看见了。
眉心金光微微亮起。
有东西在看我们。
金眼的声音突然响起,很紧。
在哪?
到处都是。
沙漠
江晨低头,看脚下的沙。
表面很平静。
但他能感觉到——
深处,有东西在蠕动。
窸窸窣窣。
很轻,很密,无数细小的生物在
小心——
话没说完。
沙炸了。
哗啦!
无数黑影从沙里冒出来,像地底喷涌的泉。
没固定形状,像蛇,像烟。
在空中盘旋。
发出——
声音。
不是咆哮,不是尖叫。
是——
人生。
很多声音叠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哭的喊的叫的,全有。
救命——
别丢下我——
我好饿——
我想回家——
杀了他——
跑——
那些影子围住他们,像一群饿鬼。
烈炎举起手,掌心燃起火焰。嗖——火光冲天。
什么玩意儿!他喊,挡老子的路!
火焰照到影子,烧到的地方冒烟,滋滋响。
但很快恢复原状。
没用。
老者说。
不是活物。
那是什么?
声音。
……声音?
老者看着那些影子。他的喉咙动了动,像在咽什么东西。
回音谷外面,传说有声音的亡魂
困在声音里的人。
听见什么,就永远困在里面。
江晨看着那些影子。它们围着三人,不停说话,一遍又一遍。
我想回家——
同一个声音说几十遍,像收音机卡带。
怎么破?烈炎问,火烧不死,能打吗?
打不了。
老者摇头。
它们是声音。怎么打?
那怎么办?等死?
烈炎的手在抖,火光也跟着抖。他牙关咬得咯咯响。
……不。
江晨往前一步,眉心金光更亮,照亮周围影子。
你们想说什么?
他问。
那些影子愣了一下。
然后——
所有声音同时停了。
静。
像死了一样。
几秒后,一个声音响起,很轻,很沙哑,像老人在说话。
你……能听见我们?
江晨说。
你们是谁?
我们是……
影子涌动,像水,往一个方向流。
最后,聚在一起,形成人形。
是一个老人。
佝偻着背,满脸皱纹,眼睛是空洞的——
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
我是回音谷的守护者。
老人说。
三百年前,我走进这里,听到了——
他停了一下,像在回忆。
听到了一切。
然后就走不了了。
我的耳朵——
他指了指自己耳朵。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两个洞。
被声音吃掉了。
吃掉了?
烈炎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飘。
老人点头。
回音谷里有一个存在。
耳
它什么都听得见——过去,现在,未来。
它听了几万年。听遍了所有声音。
但没人可以说话。
没人能听见它。
所以——
老人的脸抽了一下,说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哭。
它吃掉了所有走进来的人的耳朵。
它想让人听见它。
但那些人的耳朵——承受不住。
疯了,或者死了。
只有我——
他指了指自己空洞的眼睛。
用眼睛换了耳朵。
所以能听见,但看不见。
我在这里守了三百年,守那个存在——
等一个真正能听见它的人。
江晨看着老人,没说话。
你是在等我?
不知道。
老人摇头。
我只是等着。
但你来了。带着——
他的空洞眼睛看向江晨眉心。
眼睛。
也许……
声音变得更轻。
也许你能听见它。
也许你能——
让它不再孤独。
江晨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没问下去。
老人带他们走进回音谷。
谷很深,两边是高耸的岩壁,壁上很多裂缝。风穿过裂缝,呜呜响,像在哭。
别停。
老人说。
这些声音会缠住你。
只往前走,只看我。
烈炎捂住耳朵,但声音还是钻进来。
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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