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凌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果决,迅速下达指令,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与急迫。
“陈扬,路督司!”
“属下在!”两人齐齐抱拳。
“你二人立刻出去,调配行辕所有可靠护卫,加强警戒,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行辕给我守得铁桶一般!尤其是周幺房间附近,不许任何闲杂人等靠近!”
“同时,所有人不得卸甲,兵器不离手,随时待命!”苏凌语速极快,条理清晰,“段威那边,有可能已打草惊蛇,但他未必敢立刻狗急跳墙,却也需防他铤而走险,或暗中派人探查、甚至袭击行辕。”
“你们需得小心提防,一旦有异动,立刻示警,并准备随时配合下一步对段威的抓捕行动!记住,此刻行辕安危,重于一切!”
“是!遵命!”
陈扬和路信远凛然应诺,知道此刻行辕安危与公子接下来的行动至关重要,不敢有丝毫怠慢,领命后立刻转身,快步出门布置去了。
房中,只剩下苏凌、林不浪,以及床上气若游丝、命悬一线的周幺。
苏凌走到床边,再次深深看了一眼周幺灰败中透着青黑的脸色,缓缓道:“周幺伤势太重,毒气已侵脏腑,寻常药物恐难回天,必须内外兼治。”
“我要以自身内息,为他强行续命,护住心脉,逼出部分毒性,吊住他一口元气,为药力争取时间。此过程凶险,需绝对安静,不能有丝毫打扰,否则气息相冲,毒性反噬,我二人皆有性命之危。”
他转身,目光如炬,看着林不浪。
“不浪,你为我护法!守在房门外,在我出来之前,此院划为禁地,任何人不得踏入半步!便是天塌下来,也由你替我顶着!若有强闯者......格杀勿论!”
林不浪迎着苏凌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缓缓拔出腰间长剑,剑身映照着烛火,泛起一泓秋水般的寒光。
他手腕一翻,长剑斜指地面,整个人的气息瞬间变得沉凝如山,锋锐如出鞘之剑,那股属于顶尖剑客的凛冽剑气,虽因受伤而略有黯淡,却更加凝实纯粹。
“公子放心。”林不浪的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以生命起誓的决绝,“不浪在此,剑在,人在。”
苏凌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走到床榻边,褪去鞋袜,盘膝坐于周幺身侧。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将胸中所有杂念、焦灼、对段威的筹谋、对今夜种种的思量尽数压下,眼神变得无比专注平静。他双手抬起,掌心相对,缓缓下按,最终轻轻虚按在周幺胸腹要害之处上方三寸,并未直接接触,但精纯浑厚的内息已开始自掌心劳宫穴缓缓透出,如同温暖而坚韧的溪流,小心翼翼地向周幺体内渡去。
一股玄奥而深沉的气息,开始自苏凌体内缓缓升腾,他周身衣袍无风自动,猎猎轻响。房中烛火,似乎也受到某种无形力场的微弱牵引,光芒开始有规律地明暗摇曳起来。
林不浪最后看了一眼已进入物我两忘、全力运功状态的苏凌,以及床上生死一线、命悬顷刻的周幺,不再犹豫,转身大步走出房间,反手轻轻却坚定地合上了房门。
“咔哒。”
一声轻响,房门闭合,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门外,夜色正浓。林不浪按剑而立,身姿挺拔如孤松,站在廊下,背对房门,面对着空旷而黑黑暗的庭院。他的身影在廊下灯笼昏黄的光线下,被拉得很长,孤独,却稳如磐石,仿佛与脚下的石阶、身后的房门融为了一体。
夜风吹动他染血的衣袂和鬓发,他却恍若未觉,只是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如同最警惕的鹰隼,又如同最冷冽的剑光,缓缓扫视着庭院中的每一个角落,每一片阴影,每一处可能藏匿危险的所在。
他的耳朵微微颤动,捕捉着风中传来的任何一丝异响。此刻,他的世界中,只有身后这扇门,门内那个正在与死神争夺兄弟性命的人,以及手中这柄即将为守护而饮血的长剑。
房门闭合的瞬间,仿佛将外界的纷扰与杀机尽数隔绝。
房内,烛火摇曳,光影在苏凌沉静如水的侧脸上明明灭灭。他盘膝坐在周幺身侧,双目微阖,气息绵长而深沉,双手虚按在周幺胸腹之上三寸之处,掌心氤氲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淡金色光晕,那是他精纯浑厚的内息外显。
内息如同涓涓细流,又似温暖春风,自苏凌掌心劳宫穴缓缓透出,小心翼翼地探入周幺体内。
甫一进入,苏凌便感到一股阴寒歹毒、充满破坏性的异种内息,如同跗骨之蛆,盘踞在周幺的经脉脏腑之间,不断侵蚀着生机。周幺自身的元气已然微弱如风中残烛,在这阴毒内息的冲击下,更是摇摇欲坠。
苏凌心中一凛,不敢有丝毫大意。
他收敛心神,将自身磅礴而精纯的浩然内息,化作无数道坚韧而温暖的气丝,如同最灵巧的织工,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被阴毒侵蚀严重、已然脆弱不堪的经脉,缓缓探入周幺的心脉要穴,先将其小心护住,稳住那最后一点不散的元气。
这一步,如同在万丈悬崖边垒石,稍有不慎,气机牵引之下,不仅救不了周幺,自己也会遭受反噬。
豆大的汗珠,从苏凌的额角渗出,缓缓滑落。
他面色凝重,眉头微蹙,显然耗费心力极巨。护住心脉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他需要以自身内息为引,尝试引导、化开、甚至强行逼出部分盘踞在周幺要害处的阴毒,为后续药力打通道路。
这过程凶险万分,如同在布满裂痕的瓷器上走钢丝,需对自身内息掌控入微,更需承受阴毒反噬之苦。
时间一点点流逝,烛火燃去了小半。
苏凌的脸色渐渐有些发白,气息也略显紊乱,但他虚按的双手却稳如磐石,渡入周幺体内的内息源源不绝,温和而坚定地冲刷、消磨着那些阴寒之气。
周幺体内的情况太过糟糕,许多经脉已然受损闭塞,苏凌的内息通行其间,如同在泥泞沼泽中开辟道路,艰难无比,消耗亦是巨大。
就在苏凌感到自身内息消耗近半,心神俱疲之际,忽然,他察觉到周幺的心脉跳动,似乎比之前稍稍有力了一丝。
几乎同时,周幺那灰败的脸上,长长的睫毛极为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干裂发紫的嘴唇,也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丝。
苏凌心中一紧,更加凝神感应。
只见周幺紧闭的眼皮下,眼珠似乎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然后,那沉重的眼皮,极其艰难地、颤抖着,掀开了一条细微的缝隙。
涣散无神的目光,在昏黄的烛光下茫然地游移了片刻,最终,极其缓慢地、模糊地定格在了苏凌那张近在咫尺、布满汗珠却写满专注与关切的脸上。
是......师尊?
周幺的意识依旧混沌一片,如同沉在冰冷幽暗的湖底,只有极细微的光亮从上方透下。
剧烈的痛苦如同潮水般一阵阵冲击着他残存的意识,五脏六腑都像被无数细针攒刺,又像被冰寒包裹。
但就在这片混沌与痛苦中,他模糊地感觉到一股温暖而坚韧的力量,正源源不断地从胸口注入,顽强地对抗着体内的冰冷与死寂,护住他最后一点微弱的心火。
他费力地聚焦视线,那张熟悉的脸庞渐渐清晰......是师尊,是苏凌。是师尊在......救他?用内息为他......疗伤?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急痛,猛然冲上心头,瞬间压过了肉体的痛苦。
周幺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极其轻微的气流声,他想说话,想阻止,想告诉师尊不要白费力气,不要为了他这样一个没用的徒弟损耗宝贵的修为甚至涉险......
但他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有大颗大颗浑浊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他眼角滑落,滚入散乱的鬓发之中,留下两道湿漉漉的痕迹。
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极其微弱地、颤抖着,从几乎无法开合的唇齿间,挤出了几个破碎的、气若游丝的字音。
“师......尊......不......值......得......别......管......我......”
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说完这几个字,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气息又微弱了几分,仿佛随时会彻底消散。
苏凌看着他眼中的泪,听着那微弱到几乎听不清、却字字如锤敲在心上的劝阻,心中剧痛,眼眶也是一热。
但他手上渡入内息的力道,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加坚定,更加磅礴!
他望着周幺那双逐渐涣散却满含劝阻与愧疚的眼睛,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闭嘴,凝神!有师尊在,阎王也要不了你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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