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跑马圈边上,看着她笑,心里的那棵老枣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都这把年纪了,黄土都快埋到脖子了,怎么还会因为一个比自己小了几十岁的异国女人怦然心动?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知道了又怎样?知道了,她也不会来。不知道,她也不来。来不来,跟他知不知道没关系。
赵玲儿站在门口,看着他在跑马圈里跑了一圈又一圈。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跟着杨革勇过了半辈子,这个男人她太了解了。他心里有事,别人看不出来,她看得出来。
他不说,她就不问,只是默默地看着他跑,等他跑累了,把奶茶递过去。奶茶是新煮的,烫烫的,咸咸的,加了奶皮子,上面飘着一层油花。他接过去喝了一大口,烫得嘶了一声。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研发所,戴维走进艾米丽的办公室,她正坐在电脑前发呆。屏幕上什么都没有,桌面干干净净,光标停在左上角,一闪一闪的。
她盯着那个光标,很久没有动过。联合技术工作组轮换的通知昨天到了——戴维和艾米丽在军垦城的常驻任务即将结束,下周返回华盛顿,新一批专家随后接替。
戴维在她对面坐下来。“你收到通知了?”
“收到了。”
“东西收拾好了吗?”
“差不多了。”
戴维沉默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不只是想华盛顿的公寓、想她的猫、想FAA楼下的咖啡店。
她在想一个人,一个在马场里等她的人。他回华盛顿可以见到妻子和女儿了,她在华盛顿只有一只猫。
她的猫不会说话,不会问她吃了没,不会说她的奶茶好喝,不会在马背上逗她笑,不会在夕阳里把她的影子叠在自己的影子上面。他站起来走了。门关上了。
艾米丽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眼前又浮现出那个傍晚,浮现出那碗咸奶茶,浮现出那颗青枣。嚼着嚼着,涩味散了,甜味上来了。
她要走了,她想在走之前再去一趟马场。
最后一天,艾米丽起了个大早。她没有告诉戴维,一个人出了门,在镇上买了一个刚出炉的馕,用纸袋装着,捧在手里,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一直走到马场门口。
杨革勇已经在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脚上是一双毡筒靴,头上没戴帽子,花白的头发被晨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枣红马在他身后,低头吃草,尾巴甩来甩去,驱赶着苍蝇。她走到他面前,把馕递给他。“杨爷爷,我要走了。今天下午的飞机。”
杨革勇接过馕,没有吃,拿在手里。
“走就走。又不是不回来了。”
“可能不回来了。”
他没有说话。把那馕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她。她接过来,咬了一口。脆皮咔嚓咔嚓地碎在嘴里,麦香味弥漫开来。他咬着馕嚼着。两个人站在马场门口,面对面吃着同一个馕。
“艾米丽。”
“嗯。”
“你回去,还喝奶茶吗?”
她想了想。“喝。自己煮。不知道能不能煮出这个味道。”
杨革勇转过身,走到马圈旁边,蹲下来,不知道在干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手里拿着一包东西,递给她。
“奶茶粉。赵玲儿自己配的。砖茶、盐、奶皮子。回去,烧开水,扔一块进去。煮一会儿,就能喝。”
她接过那包奶茶粉,捧在手心里,沉甸甸的。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杨爷爷,你还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他站在那里,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说话了,声音不大,很低。
“回去,好好的。该吃吃,该睡睡。别想太多。想多了,老了快。”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没有擦,任它淌过脸颊。杨革勇伸出手,用袖子帮她擦了擦眼泪。他的袖子是粗布的,蹭得她脸疼。但她没有躲。
“走吧。晚了,赶不上飞机。”
她转身走了。这一次,她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杨革勇站在马场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半个馕。
馕凉了,硬了。他看着她的背影,走远。走远了,变小了,变成了一个小点,消失在那条长着白杨树的土路尽头。
他一直站在那里,直到那辆送她去机场的黑色轿车完全消失在视线之外。他把那半个馕塞进嘴里,慢慢嚼着。嚼着嚼着,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擦,任它在脸上淌。
赵玲儿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身后,没有上前。她看着他站在那棵歪脖子枣树下,看着他的肩膀在轻轻抖动。
她认识他大半辈子了,从黑头发看到白头发,从腰板挺直看到背驼了。她见过他发脾气的样子,见过他喝酒的样子,见过他骑马的英姿勃发的样子,见过他骂人的雷霆万钧的样子。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哭,这是第一次。她没有走过去,他不想让人看到他哭,她就不看。她转过身,回了屋。让他一个人待一会儿。哭完了,就好了。
军垦城机场,艾米丽坐在候机厅里。戴维去办托运了,她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跑道,跑道的尽头是天山。
天山在阳光下闪着白光,那些雪峰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一声不吭。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到这片戈壁滩时的情景,想起那些在试验大厅里蹲着看数据的日子,想起马师傅的馕,想起叶海的左眉毛,想起阿依古丽的红头绳,想起那匹黄马,想起那个老人的奶茶,想起他说“别怕,我在”。
戴维办完托运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怎么了?”
“没怎么。”
“你哭了。”
“没有。风沙迷眼了。”
戴维看着窗外,机场候机厅里哪来的风沙。但他没有说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妻子了,想女儿了。
他来的时候,女儿还在为代数作业犯愁,手忙脚乱地解着那些二元一次方程。现在大概学会了吧。
他不在家的这些日子,她学会了很多东西,他错过了。但他不后悔,因为他在这里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看到了真的东西。真的数据,真的人,真的发动机。值得。
广播响了,登机了。
艾米丽站起来,拎起背包,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天山还在那里,雪峰在阳光下闪着白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她转过身,跟着戴维走向登机口。她进去了,飞机起飞了,她透过舷窗最后看了一眼。天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白点,消失在了云层
军垦城,马场。杨革勇坐在地头,手里端着一碗凉奶茶。天上的飞机飞过,拉出一道长长的白线,从这头拉到那头。
他仰头看着那道白线,看它慢慢地散开,被风吹成各种形状——像山,像河,像树,像路。
他看了很久,那道白线完全散尽,天上什么都没有了。他低下头,喝了一口奶茶,凉透了。
研发所,叶海站在试验大厅的窗前,看着窗外。戈壁滩上那架飞机已经走了,但他听到了它的声音。
发动机在转,平稳地转。那是第五台原型机的声音,不是军垦一号,是第五台,还在试验台上,还没装上飞机。
但它的声音已经像军垦一号了。不,比军垦一号更好。涡轮前温度更高,燃油消耗率更低,噪音更小。
它是一台更好的发动机。它还要等很久才能飞上天,要等到第三套标准建成,要等到FAA的适航证批下来,要等到军垦二号在跑道上滑行、加速、起飞。他在等,发动机在等。
阿依古丽走进来,站在他旁边。“他们走了。”
“走了。”
“你难过吗?”
叶海想了想。“不难过。还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把心留在这里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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