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坐在五位老太爷下首正中的位置,佛珠搁在膝上没转,穿著深紫色团花褙子,髮髻上簪著一根老银簪,眉心那道纹路比平日深了一分。
凤姐立在贾母身后,步摇纹丝不动,丹凤眼半垂著。
王夫人坐在贾母右侧,手中佛珠转速均匀,面上带著淡淡的笑意。
藏青色素麵褙子,领口掖的齐整,通身上下不见半点张扬。
探春坐在贾母左侧末位,鹅黄色褙子,一双眼睛在堂中扫了一圈,落在贾芸身上时极轻的点了点头。
薛姨妈坐在王夫人身后的矮凳上,手里攥著帕子,面色侷促,目光往王夫人那头瞟了一眼。
宝釵坐在薛姨妈身旁,水杏眼无波无澜,手搁在膝上,金锁的链子从领口露出半截。
她的目光没往王夫人那头看,搁在膝上的手指头也没动。
贾芸在堂下左侧站定,周彪和焦大在他身后。
鸳鸯將一把椅子搬到焦大身旁,焦大看了一眼,没客气,一屁股坐下了。
堂中安静了,静的能听见香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宗祠大门的方向,都在等最后一个人。
辰时三刻。
宗祠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沉稳有力。
贾珍跨过门槛,蟒袍玉带,碧玉扳指在拇指上转著,面色从容,步子迈的不大不小。
身后跟著赖升,赖升手里捧著一只锦盒,紫檀木面,铜扣鋥亮。
贾珍入堂时,目光先扫了五位老太爷,拱手行了礼。
“各位老太爷安好。”
五位老太爷中有三位嗯了一声,有两位没吭声。
贾珍將目光移向贾母,又是一礼。
“老太太。”
贾母嗯了一声,佛珠在膝上没动。
贾珍直起身来。
他的目光在堂中走了一圈,走的不快,在清点人头。
王夫人那头,嘴角极轻的动了动,这位是自己人。
凤姐,没停。
探春那头,他眉头拧了一拧,这丫头怎么也在。
看到宝釵,碧玉扳指转速慢了半拍。薛家那丫头坐在这儿,薛姨妈的面色又侷促成那样,这是哪头的
目光继续走,落在贾芸身上。
贾芸著秀才襴衫,立於堂下左侧,腰间无刀,面色平平的。
贾珍看著他,面上甚至带著笑。那笑搁在面上是客套,可眼底的光冷的很。
他將目光从贾芸身上移开,往后扫了一眼。
看到周彪,没停。
再看到焦大。
碧玉扳指在指间顿住了,整整一息没转。
焦大坐在椅子上,花白头髮束的齐整,脖子上那道旧刀疤在烛光里泛著暗色。
老头子的浑浊眼珠子正对著他,嘴角往下耷拉著,面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头的东西,是恨。
贾珍將目光收回来,碧玉扳指重新转了起来。
他在堂下右侧站定,赖升捧著锦盒立在他身后。
扫了一眼堂中,没看见贾蓉。
眉头极轻的皱了一下,隨即鬆开。
堂中再次安静了。
贾母將佛珠从膝上拿起来,在掌心里转了一转。
“人齐了。”
嗓音不高,可满堂寂静,连香烛的噼啪声都屏了息。
五位老太爷的目光从各处收回来,齐齐落在贾母面上。
贾母將佛珠攥在掌心,珠线勒进肉里。
“今日议的事,只有一桩。”
她將目光从佛珠上抬起来,落在贾珍面上。那双老眼里头的光,冷的很。
“寧国府的帐。”
贾珍面上的笑,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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