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问一句话。”
凤姐看著他。
贾芸面色如常,嗓音融在窄巷的风里,听不出波澜。
“这笔银子是谁批的批银子的人如今坐在堂上,为什么不问他要,反来问一个已经和离的外姓女子”
凤姐將这句话在心底嚼了一遍。
丹凤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了。
“芸哥儿。”她嘖了一声,將手指在袖口上弹了弹。
“你这路数,搁在我们荣府管家那会儿,我得让你三分。”
贾芸没接话,將手指在墙面上叩了一叩。
“凤嫂子,还有一桩事。”
凤姐嗯了一声。
“王夫人请了薛姨妈明日去荣庆堂。”
凤姐的丹凤眼闪了闪。
“薛姨妈”
贾芸点了点头。
“我已经让人给宝釵传了话,请她明日也一道去。”
凤姐將这层道理在脑中转了一圈,面露讚许。
“宝丫头去了,薛姨妈就不敢替贾珍说话。”
贾芸嗯了一声。
“宝釵选了边,薛家的招牌搁在我这头。薛姨妈若在堂上替贾珍张目,等於打自己女儿的脸。”
凤姐將手从墙面上收回来,搁在腰间。
“行,明天的事,我心里有数了。”
凤姐转身要走,走了两步,脚步停了。
她回过头来,眸光微动。
“对了,老太太今早跟我说了一句话。”
贾芸看著她。
凤姐的嗓音压到了齿缝里。
“老太太说,让焦大也来。”
贾芸搁在袖口上的手指顿了一息。
凤姐將他的面色看了一遍,面色微变。
“老太太的原话是,焦大跟过老太爷,他说的话,老太爷们信。”
她將步摇穗子从鬢边拨了拨,转身往巷口走去。
走到巷口拐角处时,脚步又顿了顿。
没回头,嗓音从拐角处飘过来。
“芸哥儿,明天辰时,別迟了。”
脚步声远了。
贾芸站在窄巷里,日头从墙头上方照下来,將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
他將手按在腰间短刀的位置。
停了一息,又收回来。
明天是文场。不带刀。
他沿窄巷往回走。
走到巷口时,迎面碰见冯紫英。
冯紫英骑著马,靴子上沾著城南的黄土,马鼻孔呼呼喷著白气。
他看见贾芸,翻身下马,大步迎上来。
“芸二弟,东西都齐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叠纸递过来。
贾芸接过来翻了翻。
三份供状,白纸黑字,末尾按著鲜红的手印。
香烛铺掌柜的,王屠户的,泥瓦匠陆老三的。
冯紫英將嗓音压低了半截。
“陆老三那份最要紧。他写的清清楚楚,承平八年寧府祠堂翻修,用的是劣等松木刷三遍厚漆,他亲手刷的。报上去的是金丝楠木六百两,实际工料合计八十两。差额五百二十两,他一文没拿著,全进了赖升的腰包。”
贾芸將供状折好收入怀中。
“紫英兄,明日辰时,你能不能也来”
冯紫英愣了愣。
“我去我又不是贾家的人。”
贾芸面色不变。
“你不是贾家的人,可你是冯唐將军的儿子。你往宗祠门口一站,贾珍就得掂量掂量,他那些鹰犬敢不敢在宗祠外头动手脚。”
冯紫英將这层道理在脑中转了一圈,咧嘴一笑。
“行,我去。不进门,就在门口站著。”
他翻身上马,低头看著贾芸。
“芸二弟。”
贾芸抬头。
冯紫英將韁绳在掌心里攥了攥,笑意里透出几分狠厉。
“明天,干他。”
马蹄声碎,沿著窄巷渐行渐远。
贾芸將手按在怀中那叠供状上,转身回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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