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道,贾珍这把软刀比硬来高明十倍。
不提秦可卿的死活,不提暴行,只谈银子。
族中公帐花了银子养了三年的人,如今住在荣府吃荣府的粥喝荣府的药,寧府的银子打了水漂。
搁在宗法道理上,贾珍站的住脚。
他將灯芯挑了挑,火光亮堂了几分。
贾母可以护秦可卿一时,可护不住贾珍拿银子说事。
贾母是维稳的人。
她护秦可卿,是因为脉案上那句非跌扑可得触了她的底线。
可底线归底线,银子归银子。
贾珍若真递了帖子,贾母多半会召贾芸去问一句:这事你怎么办
而贾芸若答不上来,贾母的庇护就到头了。
他將笔搁在砚台上。
时间线。
贾珍多半在正月底前出手。
贾蓉取帐本的窗口在正月二十八酉时。
两条线撞在一处。
必须抢在贾珍递帖之前,把和离书籤了。
和离书一签,秦可卿不再是贾蓉之妻。
不是贾蓉之妻,就不是寧国府的人。
不是寧国府的人,药材帐的由头便失去了宗法基础,你拿药材银逼一个已经和离的外姓女子回府
搁在哪条律法上都说不通。
他將笺纸折好,锁进抽屉。
铜锁啪嗒扣死。
晴雯站在条案对面,將他方才写的字在脑中过了一遍。
她的手指攥著围裙角,嗓音压的极低。
“二爷,贾珍要拿药材帐逼人回去”
贾芸嗯了一声。
晴雯的面色白了一分。
“那蓉大奶奶她……”
他將碗底在桌面上转了半圈。
“和离书籤了,药材帐就废了。”
晴雯將这层道理在脑中转了一圈,眉头鬆了半分,可旋即又拧了起来。
“可和离书得蓉大奶奶自己点头啊。”
她將手指从围裙上放下来,嗓音低了一截。
“她……她知道么这事儿。”
贾芸將碗搁在桌角,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窄巷里漆黑一片,邻家的灯火从墙头上方漏出微光。
“明日我去跟她说。”
晴雯站在他身后,看著他的背影映在窗格子上。
天青色直裰,腰间短刀,手指搁在窗框上。
她將手从围裙上放下来,指尖摸到针线筐底层的纸。
纸面上四个字,日子会好。
她將纸攥了攥,嗓音低了一截。
“二爷,她要是不肯呢”
贾芸没答。
屋里安静了两三息。
灯苗跳了一跳,將两个人的影子在墙面上晃了半寸。
他將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胸口外袍夹层的位置。
针脚歪斜的红梅帕子,隔著布料贴在心口上。
暗道,她多半会肯。
活著比什么都重要,这个道理她比谁都明白。
可和离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会是什么滋味
一个女人亲手撕掉自己三年的身份,哪怕那身份是牢笼,撕的时候也会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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