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日日为人奴婢……是如何学会写字的?”
周培方听见嘶哑的声音从自己的嘴里挤出来。
他试探性地望向郑时芙的脸,心中仍是存了些许的希冀。
希望她只是赌气。
希望她不要这样绝情。
……不要全然忘记了他们从前那样纯粹又深刻的真情。
“若这和离书是你花了银钱请了秀才拟成,然后再自己抄录上……便断不能算你识字了。”
他忽然又是说了这么一句。
空旷的卧房突然安静了下来。
静的周培方能听见自己沉闷的呼吸。
然后他就看见郑时芙笑了。
她的那双杏眼像是含了秋水:“主子读书时我在一旁伺候,便这样学会了。”
对上周培方疑惑的眼神。
耳畔好似响起殿下清冷的声音。
“周培方,你不给我的东西自然有人给我,你不教我的东西自然有人教我。”
时芙定定地看着他,她的心情从未有过这样平静:
“我从前以为夫妻姻缘,本该三生注定,我们按六礼成婚,便定会生前相守白头,死后同葬黄土。”
女人的声音轻颤,带着字字泣血的决绝。
就这样回荡在周培方的耳畔——
“然而你抛妻弃子,我们相看两厌,没有秦晋之好,我对你只有绵绵之恨。”
周培方的身子晃了晃,脸上顿时失去了血色。
然后又听见时芙的话:“你签下和离书,我们便死生不复相见。”
“从今往后,我与小宝一辈子都不会打扰你与郡主。”
郑时芙讲到这里,又是缓慢垂了眼眸。
她郑重的对着周培方福了福身子,姿态端庄。
就像是轻抚湖面的柳,漾出一圈圈涟漪。
“周培方,我们好聚好散。我祝你官拜宰相,成为人上人,祝你与郡主永不分离、白头偕老。”
周培方僵在原地。
这样的话郑时芙从前也说过……
是她同样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嫁衣,海棠花绣成的裙摆蹁跹。
喜烛燃烧噼啪发出声响,她牵着喜绸坐在床沿,眼眸含情带怯。
然后在他的耳畔轻声道:“夫君,我是你永远的妻,我们永不分离……”
对上此刻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睛。
周培方缓慢闭了闭眼眸。
他的眼前忽然浮现出了很多画面——
是他们从前还在江南,也是这样的一个雪天。
她冒着风雪去书院为他送来膳食,她的手指冻得通红,午膳却还是热的。
漫天的霜雪映着她莹莹的笑脸。
是那个朦胧的烟雨天。
他失足跌下山崖求助无门,气息奄奄。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身绝于此时。
漫天的山雾中钻出一道纤细的身影。
女人温热的手心颤抖着捂住他冰冷的伤口。
她昳丽的眉目望着他,然后说:“公子别怕,我来救你了——”
那一刹那,他恍然间,已分不清自己身处天宫还是人间。
怎么……他们怎么好端端的就变成了这样呢?
他不过是让她等等他……
就连等等都做不到吗?
周培方陡然吸了一口气。
他缓慢睁开眼眸,便瞧见时芙的手仍旧置于自己身前。
她手上的和离书轻飘飘的。
跟着她的手在颤。
周培方突然伸出手,接过她手心里的和离书。
郑时芙瞧见他的动作,心中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脊背陡然松了几分。
可下一刻,却见周培方的动作一顿。
他垂眸瞧着手中的纸张,又是忽然将它撕了个粉碎。
洁白的宣纸纷纷扬扬,仿若屋外漫天的大雪。
周培方一字一句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不同意。”
郑时芙怔怔地站在原地,脸上顿时失了血色。
看着漫天的纸张从她的头顶落下,她的心底忽然有些茫然。
“为什么呢?”
“为什么你分明要与郡主成婚了,却仍旧不愿放过我呢?”
周培方从她的眼底看见了悲怆的恨意。
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然后才道:“我从前答应过你,就算是我与郡主成婚,也不会抛下你的。”
不抛下她,便是让她做妾吗?
郑时芙只觉得可笑:“现在是我不答应,是我要抛下你了。”
周培方指尖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动作极缓,带着不容抗拒的轻柔,微微俯身,长臂舒展,稳稳将她圈进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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