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板走出没几步,公文包缝里漏出第三桩阵图引的冷气。
程小金没有追,只站在荣宝斋后巷水线旁,袖口盖住双手,脚尖碾著砖缝里的潮灰。
林老板先坐进商务车后座,秘书替他扶著车门,半个身子挡在车旁,鼻疤抱著黑布包走在最后,还没来得及上车。
佟可心小声问,“就这么让他带走”
“抢不过。”
程小金答得乾脆。
“人家包里有阵图引,身后有钱,有人,有南洋老板,咱们有什么,抱著一壶薑汤的老板娘,拿著一把扳手的瘸子,一个喝多了的老神棍”
周半仙不乐意了,“我没喝多。”
程小金回头。
“那你刚才对垃圾桶喊师兄”
周半仙抱著酒壶,没话了。
文房店后墙砖缝里,黑线又探出半寸,垃圾桶里传出窸窣响动。
桶盖开了条缝,一张湿纸片贴在边上,水渍排出两个字。
多嘴……
周半仙的脸色顿时不大好看了。
“谁多嘴我尊称师兄也不行”
程小金二话不说,把乾隆通宝按上了桶盖。
“老周,您闭会儿嘴,阴门刚睡下,別把它嘮醒。”
桶底渗出水来,水里浮出半个小手印,细长的指头按在通宝边沿。
唐婉清甩出三枚铜钱,铜钱落在桶底,水线缩了回去。
“第七门气被量门声引动,周围的旧物都在应。”
程小金看著小手印消失,脸上的那点贫劲儿也跟著收了。
琉璃厂旧物太多,配阴婚的银簪,抵赌债的嫁妆,吃绝户抢来的门环,柜底藏过的长命锁,活人把亏心事压进物件里,物件迟早要往外吐。
商务车的车窗摇了下来,林老板坐在车里,看著巷子里的人。
程小金的声音冷不丁响了起来。
“鼻疤。”
“你袖口少了一截,影子也少了一截,回去让林总给你报工伤。”
秘书开口道,“程先生,適可而止。”
程小金没理他,“你別急,我跟量门师傅聊两句,刚才救人的时候,您拿著录音笔,业务挺忙。”
鼻疤扭过头,巷灯照著他鼻樑上的疤,还有点儿反光。
程小金指了指地上的铜尺粉痕。
“你自己看。”
鼻疤没吭声,林老板倒是开口了,“走。”
程小金笑了。
“林总,让他看看又不亏,反正他这条命已经拿铜尺给您试过一次价。”
鼻疤抱紧了黑布包。
唐婉清把罗盘放到铜尺碎屑旁,指针贴著灰黑痕偏过去。
“裂缝有两层痕,外层是灰水被门气激活,里层是量门人阳气被抽走留下的回痕。”
鼻疤的脸又白了几分。
“昨晚在马爷院里,影子被灰水咬掉半寸,今天你拿门閂片量第七,墙影咬袖口,两次都是你。”
程小金抬眼看向林老板。
“林总手乾净,秘书手乾净,南洋老板远在天边,门要吃人,也是先吃拿尺的人。”
林老板的脸色阴沉下来。
“程先生,你在挑拨。”
“別紧张,我就是算个帐而已。”
程小金隔著袖子点了点鼻疤脚下。
“巷灯在你左后,影子该往右前落,你往砖缝边站一步,自己对。”
巷子里的空气沉了下来。
鼻疤慢慢低头,依言挪了半步,把两只脚並在一条砖缝上。
巷灯照下来,人的影子斜斜铺在潮砖上。
右脚那边的影边贴著砖缝,顺顺噹噹延出去;左脚那边却像被什么东西啃过,影尾短了一截,边缘还泛著一圈湿灰色的毛边。
唐婉清抬手弹出一枚铜钱。
铜钱贴著地面滚过去,在鼻疤左脚影边前停住,没有压进影子里,只在缺口外沿轻轻一颤。
她又弹出第二枚,落在鼻疤右脚影边。
两枚铜钱一前一后,差了正好半寸。
昨夜少的半寸还没回来。
程小金看向林老板。
“林总,我嘴贫归嘴贫,没乱嚇唬员工,员工是人,不是铜尺配件。”
秘书皱眉,“够了。”
程小金笑问,“急什么”
林老板终於缓和了一点儿,“程先生,你想要阵图引,可以明说。”
“我明说了您给吗”
“不可能。”
“那不就得了。”
程小金把手揣回袖子。
“我今天不抢,也不偷,只提醒鼻疤兄弟,別为了老板一句话,把自己量成半张皮。”
他看著鼻疤。
“林总家大业大,手下多,少一个量门的,南洋还能再派,你自己只有一条命,少了找谁补”
鼻疤没有回话。
程小金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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