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署长办公室的号码,不是署长的手机,是署长办公室的座机。
这个号码从来不在工作时间之外响,响了就意味着出了大事。
他接起电话,走到商务车后面,声音压得很低。
巷子里的人听不到他在什么,只看到他的背绷得越来越直,然后慢慢弯下来,弯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他挂了电话,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了。
“收队。”
王治安官愣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郑局,您什么?”
“我收队。”郑局长的声音冷得像铁,“所有人,上车,回去。”
王治安官急了:“郑局!这怎么行?这些人暴力抗法,打伤了这么多人,就这么算了?
我们大老远跑过来,增援都到了,您一句收队就完了?”
郑局长转过身,看着他,他的眼神让王治安官把后面的话全咽回去了。
那是一种警告的眼神,不是在“别问了”,是在“再问一句你明天就不用来上班了”。
“上车。”
郑局长完这两个字,头也不回地朝巷口走去。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王治安官,署里叫你回去一趟,立刻。”
王治安官的脸白了。
他站在那里,嘴唇哆嗦了两下,想什么,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知道“回去一趟”是什么意思。
署长办公室打来的电话,点名让他回去。
这不是汇报工作,这是接受调查。
他扭头看了一眼刘经理,眼神里满是怨恨和后悔。
刘经理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把目光移开了。
治安员们面面相觑,但没有人敢违抗副局长的命令。
他们收起警棍和盾牌,一个接一个地上了车。
防暴盾牌磕在车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王治安官站在院门口,两条腿像是灌了铅,迈不动步子。
两个治安员从后面走过来,一左一右站在他旁边,不是押送,但也差不多了。
三辆治安署的车和三辆增援车,一辆接一辆地发动引擎,调头,鱼贯开出了巷子。
警灯没有再闪,灭了。
巷子里回荡着引擎的轰鸣声,然后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到什么都听不见了。
刘经理站在商务车旁边,彻底傻了眼。
他看着那些治安署的车消失在巷口,又转过头看了看院门口那几个老人。
老吴拄着木棍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老孙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刘经理打了个哆嗦。
“你还不走?”
老孙的声音像打雷一样。
刘经理没有应声,他转身就跑,皮鞋踩在碎石路面上滑了一下,他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
身后的工装男人们跟着他一起跑,铁锹和撬棍扔了一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有一个人跑的时候被撬棍绊了一跤,摔了个狗啃泥,爬起来连泥都顾不上拍,一瘸一拐地追上去。
商务车发动了,轮胎在原地打了个空转,发出一声尖叫,然后猛地窜出去,擦着巷口的电线杆拐了个弯,不见了。
院子外面彻底安静了。
晨雾已经完全散尽了,阳光铺满了整条巷子。
那些挖掘机还趴在路边,液压油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在碎石路面上,渗进去,留下黑色的印子。
被砸碎的青砖散一地,风把地上的文件吹得到处都是,白花花的纸页在青石板路面上翻飞,有几张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漂在水面上。
老吴站在院门口,看着巷口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老孙拄着拐杖走到他旁边,也看着巷口,啐了一口。
“一群王八蛋,连叶将军留下的宅子都想动,看来,有些人是真不知道咱哥几个的手段啊。”
老赵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郑局长刚才接的是谁的电话?”
老吴摇了摇头:“不知道,可能是老郑打的。”
老郑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第三根烟,烟雾在晨光里缓缓上升。
他的表情很淡,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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