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次郎闭上了眼睛。他听见风声,听见心跳,听见十五年前温网决赛那天,自己左膝韧带彻底断裂时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那声叹息穿越了时空,在这个秋日的早晨,在这个小小的红土球场,与儿子膝盖里的那枚“定时炸弹”产生了共振。
第五球。越前没有急着发。他走到网前,把球拍夹在腋下,弯腰,用手指在红土上划了一道线。那是一道歪歪扭扭的线,像是一道伤疤,又像是某种宣言。然后他走回去,站定,抛球,挥拍。
球没有飞向对面。它高高地跃起,越过围网,越过院墙,飞向那片被银杏叶覆盖的天空,最后消失在邻居家的屋顶后面。
球探愣住了。南次郎睁开了眼睛。
“发丢了。”越前说,他转过身,拖着那条沉重的右腿,走向工具房。“今天的膝盖,只能到此为止。”
球探从高椅上跳下来,皮鞋踩进红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快步追上越前,在那个即将被黑暗吞没的工具房门口,把那个牛皮纸文件夹塞进了越前的怀里。文件夹很沉,里面除了表格,似乎还有别的东西——是一份合同,是一封信,是一张通往某个赛场的门票。
“下周三,横滨体育馆。”球探说,他的声音不再像来时那样规整,而是多了一丝裂缝,像是被什么东西击碎了外壳。“预选赛。报名表我已经填好了,只差你的签名。”
越前抱着文件夹,手指触到纸页边缘的锋利。他没有打开,只是抬头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看着那顶被重新戴回的鸭舌帽,看着帽檐下那双现在变得有些模糊的眼睛。
“如果我在赛场上倒下了呢?”越前问。“如果那个‘永远’在第三盘突然来了呢?”
球探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院门,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在跨过门槛的那一刻,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就是你的比赛。”他说。“不是健康的越前龙马的比赛。是现在这个,膝盖里有定时炸弹,还敢把球打到屋顶上的越前龙马的比赛。那种比赛,我只看过两个人打过。”
院门关上了。脚步声远去,融入早晨的车流声里。
越前站在工具房的阴影里,慢慢打开文件夹。里面果然是一份报名表,照片栏空着,姓名栏已经打印好了“越前龙马”四个字。而在表格的最下方,压着一张泛黄的照片——那是十五年前,南次郎在温网夺冠后的瞬间,他跪在地上,左膝的鲜血染红了白色的运动短裤,但他举着奖杯,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狰狞的狂喜。
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是南次郎的字迹,写着日期:十五年前,七月。
越前合上文件夹。他听见木屐的声音,南次郎正从球场那头走过来,脚步很慢,左膝的金属钉在每一步落地时都会发出一声极轻的、类似叹息的响动。父子俩在工具房门口相遇,阳光从他们之间切过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红土上,重叠在一起,像是一个完整的、但布满了裂痕的圆。
“去吗?”南次郎问。他手里又拿了一罐咖啡,但没有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罐身的冰凉。
越前把文件夹抱在胸前,右膝的疼痛还在持续,像是一个忠实的哨兵在提醒他身体的真相。但他看着父亲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不是对健康的渴望,而是对“带伤”这件事本身的、近乎偏执的尊严。
“去。”越前说。“试试那个‘永远’。”
南次郎笑了。那笑容很浅,很快就被他藏进了咖啡罐的阴影里。他伸出手,不是拍儿子的肩膀,而是拿过了那份文件夹,翻开到报名表的最后那一页,在“监护人签名”的地方,用那支总是放在浴衣口袋里的旧钢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墨水在纸上晕开,像是一道新鲜的伤疤。
风又起了,银杏叶再次拍打围网。越前握紧球拍,感受着右膝深处那枚“定时炸弹”的跳动。它还在那里,永远都在那里。但现在,这不再是阻止他走向赛场的理由,而是他将要随身携带的、最危险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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