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前低头,看着左膝。那上面没有疤痕,没有钢钉,没有蜈蚣状的缝合线。它完好无损,所以理所当然地成了牺牲品。
"明天怎么办?"他问。
菜菜子收拾着热敷袋,动作顿了一下。窗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石子地,又像是有人在踩枯枝。
三个人同时转头。
地窗的玻璃上,映出一个人影。南次郎站在院子里,没进来,左手提着那个黑色的发球机,右手拎着一袋新的网球。他穿着那件旧得发白的训练服,右膝弯曲,左膝僵直,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客厅地板上,像一道黑色的疤。
他没话,只是举起右手,竖起一根手指。
第64天。
越前的左腿在冰袋下剧烈地抽搐起来,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某种预感。他看着窗外那个男人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和十五年前照片里一模一样,带着那种"恨我比恨你自己强"的疯狂温柔。
越前突然明白了明天要面对什么。不是休息,不是恢复,是那条疲惫到极点的左腿,要学着在右膝无法起跳的情况下,撑起整个身体的重量,发出第一记ACE球。
他缓缓把冰袋移开,赤脚踩在地板上。左脚掌接触地面的瞬间,左腿肚的肌肉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叫,但他站住了。
南次郎在窗外歪了歪头,嘴角动了一下,转身走向训练场,发球机的轮子在地上碾出两道浅浅的痕迹。
越前跟了上去,左腿拖着,右臂夹着那颗从土里挖出来的旧球——球上的笑脸已经被水晕开,裂纹在月光下像一道闪电。他每走一步,左腿都在抱怨,都在颤抖,都在用疼痛诉着三个月的委屈。
但他没有停下。
因为明天,第64天,他要教那条腿,什么叫作"带伤作战的立身之本"。
而此刻,在他身后,菜菜子从铁盒子里又抽出一张纸,那是柴崎医生下午刚送来的新报告。核磁共振图像上,越前右膝的半月板后角,那道二级磨损的白线旁边,出现了一道极淡的新阴影。
她没叫住越前。她只是把那张纸塞回盒子,咔哒一声扣上锁扣。
院子里的灯灭了,只剩下发球机的指示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像某种野兽的呼吸。
凌晨四点十七分,越前龙马睁开了眼睛。
右膝传来的钝痛像一记闷拳,把他从浅眠中砸醒。那种疼不是尖锐的刺,而是粘稠的、沉甸甸的,仿佛有人往关节腔里灌了融化的铅。他盯着天花板,呼吸让身体微微起伏,每一次起伏都牵扯着膝盖深处某根濒临断裂的弦。
房间里只有闹钟的滴答声。他试着弯曲右腿,肌肉刚收缩到十五度,一阵电流般的刺痛就从半月板后角炸开,顺着神经窜上大腿根。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三天前那个埋球的黄昏,右膝渗血的画面还在视网膜上残留着暗红色的影子。南次郎得对,那颗笑脸球不是埋葬童年的墓碑,是引爆雷区的引信。现在雷爆了,他得学会在火海里走路。
越前撑着床垫坐起来,左腿先着地,稳稳地踩住地板。右腿悬在半空,像一根不属于他的枯木。他单脚跳着穿过房间,扶住墙,镜子里映出一个狼狈的剪影——头发翘着,睡衣皱巴巴的,右腿以诡异的角度蜷缩着。
“废物。”他对着镜子。
镜子里的少年回瞪着他,眼白里泛着睡眠不足的血丝。
浴室的瓷砖冰冷刺骨。越前把体重全部压向左腿,松开扶墙的手。一秒钟,两秒钟,腿肌肉开始细微地颤抖。十秒钟,股四头肌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刺。二十秒钟,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擂鼓。三十秒整,右腿不受控制地垂,脚尖点地的瞬间,右膝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抗议,他整个人撞在洗手台上,牙刷杯砸在地上,碎成几瓣。
“再来。”他咬着牙,把右腿重新抬起来。
左腿独立。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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