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雪沫子,像无数把细小的冰刀,刮过东北黑土地上裸露的枯草。天色灰暗,铅云压得很低,仿佛随时要塌下来。一条土路蜿蜒穿过白桦林,一个穿着破旧棉袄的年轻人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他的脸被冻得通红,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呼出的热气在眼前凝成白雾,瞬间又被风吹散。他怀里紧紧护着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刚送来的捷报。
年轻人冲进山脚下的屯子时,正好赶上饭点。几家茅草屋的烟囱里冒着青烟,混合着烧柴火和炖白菜的味道。几个正在院子里喂鸡的老汉停下手中的活计,眯着眼看这个气喘吁吁的跑者。
“打胜仗了!”年轻人嗓子哑了,声音却像炸雷一样滚过院子,“抗联打胜仗了!打死了好多小日本!”
手里的簸箕掉在地上,玉米粒撒了一地。老汉们愣住,眼珠子瞪得溜圆。紧接着,有人扔下扫帚,有人推开院门。消息像长了翅膀,顺着风往四面八方飞。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放牛的孩子互相推搡着,脸上沾着泥巴,眼睛里却亮得吓人。铁匠铺里,叮当声停了,铁匠擦着手上的煤灰,盯着门口的人群,嘴角咧开,露出一口黄牙。
短短半个月,这股热浪涌进了抗联的营地。新来的人排成了长队,有的背着磨得发亮的猎枪,有的扛着生锈的大刀,还有的手里只攥着一根扁担。他们身上裹着单薄的夹袄,脚上的布鞋开了胶,露出冻裂的脚趾。但每个人的眼神都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像是饿极了的狼看见了肉。营地里多了三百多个身影,篝火旁挤满了人,笑声和咳嗽声混在一起,在寒冷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沈阳城,关东军司令部大楼内,暖气片的嘶嘶声掩盖不住室内的死寂。
这是一间宽敞的办公室,墙壁刷着冷灰色的漆,巨大的落地窗被厚重的绒布窗帘遮得严严实实。房间中央摆着一张红木大桌,桌面上铺着大幅的军用地图,上面插满了红蓝两色的图钉。一个身穿深绿色军装的中年男人坐在主位上,肩章上的金星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寒光。他是板垣征四郎。
他手里夹着一支雪茄,烟雾缭绕中,那张国字脸显得阴晴不定。桌上的文件堆得像小山,最上面的一份报告边角已经卷起。副官站在一旁,背挺得笔直,帽檐下的眼睛死死盯着地板上的花纹,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八嘎!”一声暴喝打破了沉默。板垣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一把抓起那份报告,狠狠摔在桌上。纸张弹跳起来,落在地毯上,扬起一阵灰尘。
“小小的支那残余部队,竟然敢袭击运输队!”板垣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指节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损失了三十名帝国勇士!这是对大日本的侮辱!”
他绕过桌子,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东北边境的一个红圈上。指甲盖敲击在地图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传我的命令。”板垣的声音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石头,“调集精锐,彻底剿灭他们!我要看到他们的骨头埋在雪里。”
副官立刻挺直腰杆,大声应道:“哈依!”转身出门时,皮靴踩在木地板上,节奏急促而沉重。
三天后,集结完毕的日军部队开始向抗联活动区域推进。三千名关东军士兵整齐集结,钢盔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他们身后是轰鸣的卡车,履带碾过冻土,留下深深的沟壑。几架九六式战斗机低空掠过,螺旋桨搅动着空气,发出嗡嗡的啸叫,震得路边的枯叶簌簌落下。
队伍的最侧翼,跟着一群穿着黑色长袍的人。他们是阴阳寮派来的阴阳师。这些人不穿军装,腰间挂着铃铛和符咒袋,手里拿着桃木剑或罗盘。走在最前面的一个老者,胡须花白,手里摇着一串铜钱,嘴里念念有词。随着他的步伐,铜钱撞击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与周围的枪炮声格格不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檀香味,混杂着火药味,闻起来有些呛鼻。
除了正规军,还有一千多名伪军跟在后面。他们穿着杂乱的制服,有的甚至披着破旧的羊皮袄。这些人神色慌张,时不时回头张望,手里的步枪握得并不稳。他们的任务是搜山、清剿、封锁路口,防止漏网之鱼。
抗联营地,指挥部是一间半地下的土窑洞。洞口挂着厚厚的棉帘子,用来挡风。里面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忽明忽暗,将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杨将军坐在一张缺了角的木桌前,手里捏着刚送来的情报。他的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疲惫。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领口磨出了毛边。
“三千人?”杨将军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把情报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纸面,“咱们满打满算才两千五百多人,而且很多的都没有经过像样的军事训练,武器装备更不是一个档次。”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子弹盒,打开盖子,倒出一排子弹。黄澄澄的子弹壳在灯光下滚动,最后停在桌角。
“弹药严重不足,人均不到十发。”杨将军数着剩下的子弹,声音越来越低。
刘政委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的茶水早就凉透了。他放下缸子,金属磕碰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而且敌人还有飞机支援。”刘政委指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咱们连个高射机枪都没有。一旦天上来了,只能趴在地上挨打。”
赵军长站在地图旁边,双手叉腰。他听到这话,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煤油灯晃了一下,火苗窜高,差点燎到旁边的文件。
“我们也不能怕,大不了跟小日本拼了。这要是不硬干他们,全民都会士气跌落到没法子振作了,那样,中国就真完了。”赵军长声如洪钟,震得屋梁的尘土落了下来。
“拼了?”杨将军抬起头,目光如炬,盯着赵军长,“不是拼了,是要智取。硬碰硬是送死。”
他转过身,看向角落里一直沉默的王然。
王然穿着一身灰色的长衫,外面罩着抗联的棉背心。他手里拿着一枚铜钱,在指尖轻轻转动。铜钱边缘锋利,划过指腹,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的脸色平静,看不出丝毫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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